救赎母题：焦虑
对立与救赎(4)

    基耶斯洛夫斯基撇开政治，尤其是重心移向法国之后，他的焦虑，就更多地移向灵魂的孤独，和孤独者对救赎的盼望，这和他离开祖国后的心态有着密切关联，尽管他在意识形态和物质条件等方面享受到了充分的自由和丰裕，但是身在他乡为异客，他的内心始终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因为他不可能将自己连根拔起。与此同时，他原来的深紫色中黑的比例渐次降低，红的比例逐渐上升，关于爱的指向越来越明，这就是他的悲观让人感动的地方。

    美学家朱光潜在他的《悲剧心理学》中，引用过这样一段话：“无论艺术中可能包含多少悲观主义的成分，伟大的艺术本身绝不可能是悲观的。例如，列奥巴迪（意大利著名诗人——作者注）有些诗作对生存的价值提出疑问，但甚至在它们怀疑的同时，生命在这样崇高的艺术中把握住了事物的本性而取得伟大成就，也就使我们深深感到人生的胜利。”朱光潜先生说，悲剧化悲痛为欢乐，把悲观主义本身也变成一种昂扬的生命力感，这样的胜利本身就是快乐的一大源泉。从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里，你不一定能够找到明确的方向、出路，但是你从中一定可以得到灵魂的感应和抚慰，感受到“一种昂扬的生命力感”，感受到由悲痛转化而来的快乐。

    基耶斯洛夫斯基让他的电影里出现一个“永在的旁观者”，或称“沉默的目击者”，借以传递上帝无所不在的目光，他只注视，或者给你一个神秘的暗示，但是他从不阻止或改变什么，他让事情发生，让人痛苦，让人悔恨，让人慨叹，让人唏嘘，此时，他依然在一旁注视，而从不将人舍弃。

    上帝最大的魅力，其实并不是向人类显示种种现实的奇迹，而是让人类能够时刻感觉到他的永在、他的注视、他的陪伴。依靠对于上帝显示的确切的神迹，从而发出惊叹，产生崇拜和虔诚，还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信仰，奇迹仅仅是上帝为了吸引信徒目光而使用的一个小小的世俗手段，是他伸向凡人的一个初步的阶梯，因为他知道，人们总是愿意、并且总是容易相信眼睛可以看得见的东西，比如当场治愈麻风病人、瘫痪病人，甚至使死人复活，好吧，那么他就让你看见，让你相信。而真正的信仰，或者说信仰的真正价值意义，恰恰是在看不见上帝存在的任何痕迹的情况下，仍能确信上帝的存在，并且感受到他的光芒，这也是伯格曼的伟大之处，他一方面抛弃了上帝，但另一方面又用爱来代替神，实际上是回归了上帝。哲学家舍斯托夫说：“信仰就是战胜自明性，也只有信仰才能推倒我们身上漫无节制的原罪重负，让我们能重新‘站起来’。这样一来，信仰就不是对我们所闻、所见、所学的东西的信赖。信仰是思辩哲学无从知晓也无法具有的思维之新的一维，它敞开了通向一切可能性之本源的道路，敞开了通向那个对他来说在可能和不可能之间不存在界限之人的道路”。他还说，“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奇迹，仁慈和爱也孤立无援而又软弱无力，除了‘精神’满足以外，任何东西也不会赋予人”。

    布烈松在他的《乡村牧师日记》里，借乡村牧师的布道，表达了他对上帝的理解和信念：“他不是爱的主宰，上帝就是爱本身”。伯格曼的《犹在镜中》里，借父亲之口，表达了爱就是上帝存在的证据这样的思想。基尔克郭尔同样认为“上帝就是爱”，他说：“你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受苦的。可他知道，你有多么痛苦难受。但是他不能改变什么，否则他就不再是爱，而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他在去世前几个月还说过这样的话：只有一种方法能验证人的信仰，那就是愿意为信仰承受痛苦。耶稣伟大就伟大在这里。而上帝即便在他被钉上十字架时，也同样只是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