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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话说:“电影中有两个谋杀的场面:那个男孩用了约7分钟时间谋杀出租车司机,而法律则用了5分钟将这个男孩处死。”片中这两个令人窒息的场面都近乎纪录风格,司机和雅泽克生命的挣扎,都显得非常惊心动魄,很显然,导演将“两个谋杀”作了强烈的呼应。他声称自己是一个“古老的”人道主义者,他从人道立场出发,对一个情节简单、从法律上无可置疑的杀人案,从个体性情和伦理的角度去加以挖掘,并倾注了自己对死刑这一人道主义终极困境的思考和质疑。对于犯罪的个体,他只旁观、只记录、只目击,放弃了评判,他说:“实际上关于这部电影的叙述并没有什么太多可说的,我们不知道这个男孩杀死出租车司机的原因,我们知道社会要处死这个男孩的法律依据,但我们不知道真正的人性原因,我想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明知不可知而偏欲知之,偏欲问之,这几乎成为基耶斯洛夫斯基电影共同的出发点,和内在心理特征。他从影片中提出了和哲学家舍斯托夫同样的问题:难道法则、法律的论证,比苦难的眼泪和绝望的深渊更为重要吗?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白痴》的草稿中写道,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即直接怜悯,而公正则居于次要地位,他认为,法的领域并不能给予人类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法和执法机关本身不能达到任何完美,它们应该逐步由更高形式的爱和教会予以取代,他这里说的教会不是外在的法的组织,而是圣徒的精神共同体。
影片中三个主人公都是以孤独者的形象出现。个体普遍的孤独,也是基耶斯洛夫斯基要揭示的内容,他说人们一方面非常害怕孤独,一方面又有一种想要孤独的冲动。人与人之间都是无法沟通、理解的:雅泽克如果不是杀了人、被判了死刑,他便断然不会向第二个人讲述他的秘密,并且敞开自己的内心;律师和法官断然无法沟通,因为他根本就反对死刑,他与雅泽克的谈话内容印证、加剧了他自己的孤独感,使他更加相信人无法被别人理解,所以他永远不想、也不会对第二个人说。影片中反映出来的人与人、人与法律、人与世界之间,是一种冰冷的关系,这就是个体的艰难处境。
B、《爱诫》:爱的可能与命运的交错影片探讨的是爱与性的区别,以及爱的可能性。
19岁的多米克既没有经历过爱,也没有经历过性,他对爱情的信仰纯洁而虔诚,尽管他的爱情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不可思议,它是“望远镜中的爱”,隔窗相望的爱,属于典型的手段肮脏(偷窥)、感情圣洁。阿莫多瓦《捆着我,绑着我》中的绑架式求爱,和《对她说》中的护理型(乃至发展到最后的强奸)单恋,均属此类极例。他把闹钟定时在女主人公回家的时间,偷窥她的一举一动;他给她打匿名电话,只是为了听她的声音;看见他和男人上床时,他又故意打煤气报修电话,让工人上她家检修,打断她的做爱;为了近距离地和她见面说话,他还发展到伪造汇款单,将其骗到自己工作的邮局;看见她在超市买不到牛奶,他不惜每天早晨5点钟起床去当送奶工,只是为了敲她的门然后亲手为她送上一瓶牛奶。他熟悉她的所有私生活,无形之中已经像一个隐形人一样和她生活在一起,并且休戚与共,有一天晚上看见她回家后不停地哭泣,他很难过,他急忙想弄清楚“人为什么会哭”。
被多米克偷窥的女人玛格达,则经历过一切。我们对她的了解和多米克一样多,她和不同的男人上床,然而,一次伤心的哭泣暴露了她内心的隐痛,她显然受过爱情的伤害,所以她只相信性,不相信爱这回事。多米克向她承认他在“观察”她时,她把他当作了一个对性怀有好奇和向往的年轻色情狂,回家后她故意把床拖到他从望远镜里能完全看得见的地方,然后表演了一场做爱秀,事先还打电话过来让他“好好消遣”。后来她问他为什么,多米克说:“因为我爱你”,她当然不信,多米克说是真的,她又问他想干什么,想和她接吻?想和她做爱?想和她旅行?多米克连说了三个不,“那你到底想怎样?”她搞不懂了,多米克说什么都不想,他就是爱她,于是玛格达“教”他什么叫爱——她说当一个女人想一个男人时下面会湿,她现在就是这样,她把多米克的手放在她两腿之间,多米克的手紧张得直哆嗦,表情异常痛苦。“瞧,这就是爱,一切都结束了”——玛格达把她受到的爱的伤害,用这种冷酷的方式,传递给了对爱抱着美好幻想的多米克,但是她当时无法意识到自己对他造成伤害到底有多大。多米克落荒而逃,回家后就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失去了多米克的影踪之后,玛格达的内心突然体会到了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她对多米克有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而这显然属于爱情的范畴。她开始去找他,打听他的下落,并且为他担心,当她得知多米克自杀的消息时,她立刻感觉到了自己犯下的罪过,她开始用望远镜偷窥多米克房间的动静,看他有没有回来,后来她赶去看望出院后的多米克,她用他的望远镜对准自己的房间,竟然“看见”了自己那晚的哭泣,“看见”多米克从她身后温柔地搂住她的肩,她伸手轻抚他的脸——她又“看见”了爱情。
基耶斯洛夫斯基拍了两个版本的结尾,一是这个电影版的爱的结局,另一个是电视版的不爱的结局——多米克冷漠地对玛格达说:“我已经不再偷看你了”,如导演所说,这个结局比较符合他的真实口味,这是一个爱的交错,他在《维罗尼卡的双重生命》中,延续了这个宿命式的遗憾和喟叹。
在影片中,两个主人公又都是孤独者的形象:多米克和朋友的母亲住在一起,他白天工作,晚上偷窥,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内容;玛格达一人独居,用性来打发寂寞和忧伤。那位“永在的旁观者”在片中前后两次和多米克擦肩而过,一次是多米克拖着送奶车,他刚给玛格达送完牛奶下楼,一次是他从玛格达的公寓里痛苦地逃出来。
《爱诫》确立了爱的存在,和它与性之间的不可替代性。刘小枫在《沉重的肉身》中说:“幸福也可以通过单纯身体的感官享乐获得,但美好的幸福只有通过身体成为灵魂的居所——因此身体会觉得沉重、艰辛——来获得”,在他看来,幸福还不代表最高的伦理价值,美好才是。心理学家弗罗姆在他的代表作《爱的艺术》中说,就人的本性而言,纵欲似乎是克服孤独感的一种既自然也很正常的方式,而且也能收到一定的效果,但这种方式实际上和酗酒、吸毒并无多大区别,只会加剧人的孤独感。
影片同时又进一步探讨了爱的信仰重建。其实无论哪个结尾,基耶斯洛夫斯基对此至少还是同样持肯定态度,他的悲观只不过落在了爱的同时、双向达成,也就是爱的圆满性上:甲爱乙的时候,乙并不爱甲,而当乙回过头再去爱甲的时候,甲已经不爱乙了——甲又成了原来的乙,并且以和乙当初同样的冷漠去回应和伤害乙。这就是他想表现的命运的交错,可相比之下,这毕竟属于小悲观,因为只要确认了爱,确认了爱可以被重新唤醒,那么对于受伤或孤独的心来说,就有了救赎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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