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伯格曼说:“我在零散的时光中漫游。事实上我一直住在梦里,偶尔探访现实世界”。他认为,电影不是一种纪录,而是一种梦幻,作为现代非理性主义电影艺术家,他的影片具有非常突出的梦幻特质,他和费里尼、布努艾尔、塔科夫斯基、黑泽明等人,是少数几个能在银幕上出色表现梦境的电影大师,他说他的电影从来无意写实,它们是镜子,是现实的片段,几乎跟梦一样,他和他许多电影里的人物,都游走在梦幻与现实之间。银幕上的“天生谎言家”费里尼,将梦视为“惟一的现实”,他说:“伯格曼是一个真正的电影人,他使用任何手段,甚至幻觉,这是一种深奥的幻觉主义,它能够以一种欢快的方式呈现重重问题、令人不安的现实。伯格曼与我惺惺相惜”,而伯格曼称对他的景仰永无止境。
现代非理性主义思潮的兴起,同西方人的精神危机紧密相连,它注重对深层心理的分析或描述,所以很多现代非理性主义哲学家同时又是心理学家。梦幻在伯格曼那里,不光是他的一种电影语言和表现形式,它还具有一种心理救赎意义,电影这个神秘虚幻的世界,为他提供了灵魂的避难所。关于梦幻的心理起源,伯格曼本人的一段自白也为我们提供了解释:“我记得我渴求引起大人注意我的存在,从不觉得别人对我的注意已经够了。当现实不再足以应付所需,我开始幻想,向同辈编造有关秘密探险的疯狂故事。那些讨人厌的谎话,每一回都遭人质疑而无所遁形(在《芬妮与亚历山大》中,亚历山大两次编造的谎言都被凶恶的主教揭穿,后一次还遭到鞭打和关押——作者注)。最后,我不再搭理同伴,把梦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寻求和人接触,内心充满幻想的孩子,很快地变成受过伤害、爱做白日梦而且狡猾的人……怀着幼年时期的饥渴,我投身于自己选定的媒介,二十年来昏乱地供应梦想、感官经验、幻想、神智不清的妄念、神经衰弱、受约束的信念和纯粹的谎言,始终不厌倦”。
他最喜欢的斯特林堡的戏剧,就有一种神秘主义的梦幻色彩;他最喜欢的、被他称为最伟大的电影导演塔科夫斯基,用他那句著名的评价来说:“他创造了崭新的语言,捕捉生命一如倒映,一如梦境”,“他在梦幻的空间里优游自如,他并不诠释什么。问题是,他要诠释什么呢?他只是一个观察家,但他却让他的影像活动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我穷毕生之力在轻叩那个梦幻世界的门扉。塔科夫斯基能够优游自如的世界,我却只能偶尔一窥其堂奥而已”。塔科夫斯基说,任何人只要愿意的话,都可以把他的电影当作一面镜子,在其中他会看到自己,而文德斯评价伯格曼的电影比镜子还好一点,从中可以看见我们自己,这是伯格曼和塔科夫斯基在梦幻表层之内的又一层重合,那就是现实中的真实。
伯格曼电影中的另一个重要元素是时间,这也可以被看作是他从塔科夫斯基那里受到的影响。他的很多影片,画面上都会出现时钟,《野草莓》、《呼喊与细语》、和《芬妮和亚历山大》给人印象尤深,这一频繁使用的道具,在影片中虽然和情节多半没有直接关联,但是别有深意。
时间关乎人的存在与记忆。胡塞尔关于内在时间、也即主观性时间的现象学研究,影响了存在主义哲学的时间观念的形成,并且直接开启了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的时间研究,他早期的成名作就叫《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把人所具有的介入到世界中去、并在其中展开出自己存在的能力和倾向,统称为“烦”(Care),而“烦”之所以可能展开,在他看来,是因为人的生存具有时间的特征,生存就是向着将来的超越,因此关于存在的问题的追问,必须进到对时间问题的讨论。叔本华把生存的全部痛苦,归结为时间对我们的不停压迫,它使我们喘不过气来,并且紧逼在我们身后,犹如持鞭的工头,倘若什么时候时间会放下他悬鞭的巨手,那只有当我们从令人心烦的悲苦中完全解脱出来。伯格曼正是因一次手术麻醉过量而不经意地触碰了死神之手,他如此描述当时的体验:“突然就和现实脱了节。时间都到哪里去了?就是那么万分之一秒的事。我猛然醒悟到:这就是死亡!”
记忆是时间的沉淀物。对伯格曼来说,童年的记忆始终是他创作的不竭推动力,他的两部经典代表作:《野草莓》和《芬妮和亚历山大》,都是由记忆构成的,伯格曼说,《野草莓》中的伊萨克老教授,其实彻彻底底是他自己,而《芬妮和亚历山大》中那个孤独的小亚历山大,同样就是伯格曼自己。伯格曼有个习惯,他从不保存任何东西,那是他一向的迷信,从中不难看出他对记忆的恐惧。 塔科夫斯基对于导演工作的本质,有个著名的定义,那就是“雕刻时光”,他对于时间和记忆有过哲人般的精辟论述:时间是一种状态:其中的烈焰正是人类灵魂元神存活的所在;失去记忆,人类将成为幻象的囚徒,跌落时间之外,他将无法掌握和外在时间的关联——换言之,他注定要发狂。塔科夫斯基认为,时间感和导演与生俱来的生活体认牢不可分,看似技术化的电影剪接,在他看来是导演笔触的流露,呈现出他对电影观念的态度,进一步终极体现他的人生哲学,因为它是由影片段落中的时间压力所决定的。伯格曼的剪接风格朴素、凝滞、胶着,他往往采取戏剧式的疏离,阻止观众的全情投入,因此他的电影呈现出一种冰冷、沉郁的理性色彩,他的人生哲学从中也蕴涵其中,他的风格完全符合塔科夫斯基的观点:艺术家有义务保持冷静,他必须把自己的热情升华为像奥林匹克选手一般冷静的形式。伯格曼不但冷静,而且冷酷。
罗洛·梅在论及人与时间的关系时强调,人越是能有意识地控制和使用时间,超越时间的自我意识越强,那么时间就越能够给他带来无尽的成就和丰富的人生意义,否则他就可能成为时间的仆人,失去人生的方向,人只要还有自我意识,只要他不完全受病态的焦虑所控制而失去自由,他就永远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挣扎,永远在探索,永远在向未来前。沉湎于回首往事,就是罗洛·梅所说的病态的、非建设性的存在方式之一。伯格曼无法走出他的童年,正是被时间和记忆所困扰,他的电影释放着他童年的梦魇,但是他又不甘沦为时间的仆人和记忆的囚徒,他在痛苦与绝望中不放弃挣扎,所以他既是一个病人,一个残缺者,但同时又依然是一个探索者。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