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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调头——世界电影大师的救赎之旅》作者: 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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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救赎母题:危机
人格中心被恶魔占据

作者:张秋.    出版社:东方出版中心

    伯格曼一直留驻在童年,他深陷其中,一辈子都无法走出来。他的戏剧、电影、电视这三大系列的作品加起来,都无法宣泄和偿还童年对他的负债。假如不去了解他童年的成长经历,那么将会很难理解他的影片中,为什么会饱含有如此巨大的痛苦和怨恨,它们掀起的阵阵恶浪,定会令你猝不及防。他1986年完成的自传《魔灯》,就是一部忏悔录,他在书中不惧暴露出一个灵魂千疮百孔的阴暗和丑陋的自我,虽然这样的暴露可能还不够全面彻底,但已经足以为他所有的影片提供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将开启他影片中所有的晦暗和艰涩,读这本书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手掌里,像是捧着一颗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既恐怖,又温暖。

    伯格曼说,在他的世界里,爱是不存在的,他已经忘掉了童年世界里的爱是什么滋味,他对任何人或任何事物都感觉不出有爱,甚至对他自己也是如此。

    他出生于一个牧师家庭,从小就被灌输罪恶、忏悔、惩罚、宽恕以及谦恭等观念,父亲“一天到晚在教堂里大谈上帝的爱,可是在家里却绝口不谈,大家之间只存在着怨恨”,母亲红杏出墙,父母离婚的争吵,催毁了伯格曼对上帝和爱的信仰。他跪下来向上帝祈祷许愿,只要父母能够和好,连他最喜欢的放映机和影片都可以统统不要。

    他的父亲不苟言笑,神经质,暴躁易怒,常常对伯格曼进行各种严厉的惩罚,包括鞭打,把他关进橱柜(这段经历和感受,被写进了《狼之时刻》、《芬妮和亚历山大》等影片),为了驱散恐惧,他在橱柜里面往墙壁上打红绿手电,想象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他小时侯曾经“疯狂地”(1999年一次电视访谈中的用词)爱他的母亲,但他的这种挚爱之情,却成为经常困扰着母亲的一个负担和累赘,甚至让她感到恼怒(《秋天奏鸣曲》中写进了类似经历),他对爱充满渴求却又无法得到,幼小的心灵中即充满了怨恨和叛逆。他与哥哥、妹妹的关系充满了敌意、憎恨、隔阂和疏远。

    因为得不到关爱和温暖,他从小就爱幻想、爱撒谎,父母被他的慌话和幻想搞得不胜其烦,为此还带他去看儿童心理医生,他自己也无法将外在的我与真正内在的我截然分开,这种人格上的分裂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活,以致于长大成人之后,依然无法消除。他和父亲之间的冲突在他大学决心辍学时爆发,父亲动手揍他,他不甘示弱地回敬了一拳,然后愤然离家出走,觉得像是解放了,这一出走竟达数年之久。他的出走,加上哥哥企图自杀,妹妹堕胎,全家陷入一片混乱。

    一个危机重重、没有爱的家庭,无异于地狱。这令他养成了对灾难有着高度准备的近乎病态的恐惧心理,他“试着去准备一切并预见一切能想到的灾祸”——这是人格核心受到致命攻击所造成的一种典型的悲剧心理,而且一旦破坏,很难重建,对于灾祸的不健康的心理预期,必然引来真正的灾祸,令命运陷入恶性循环。他还长期为各种病痛所折磨,包括被失眠,以及失眠所带来的焦虑、悔恨、愤懑、懊恼等情绪所困扰,脾气因此变得暴烈,他将焦虑说成是他终身的忠实伴侣,“整个从我父母遗传而来,占据着我人格的中心,像恶魔,也像朋友,不断激励着我生存下去”。对于《狼之时刻》中出现的恐怖城堡、恶魔和食人族,他说:“我的出身背景,无疑具有取之不尽的素材,可以用来大书特书神经兮兮的恶魔”。

    伯格曼自身遭遇的灵与肉的双重困扰,令他在影片中塑造了一系列带有极强隐喻色彩的“病人”角色:《犹在镜中》里的精神分裂,《沉默》里的严重肺病,《呼喊与细语》里的垂死、自残,《秋日奏鸣曲》里的语障、瘫痪,另外《面孔》、《沉默》、《面对面》、《假面》、《芬妮与亚历山大》等影片里,都出现了人格分裂的角色,他习惯使用的面部特写,令我们无可回避地直面人物痛苦、扭曲、变形的“肌肉风暴”,他们撕心裂肺的绝望呼喊与哀号,仿佛来自地狱深处——残疾和病痛,成为内心巨大痛苦的隐喻,揭示了人类肉体和情感的双重绝境。

    不光是病态、残疾和病痛,伯格曼脑海里还盘旋着死亡的魔影,他自称对死亡的恐惧和他的宗教信仰有关。他从小就经常思考死亡这件事,并一直不时有厌世的想法,尤其是他年纪更轻、被他称为“内心为恶魔所困之际”。他一生中曾有过两次自杀的念头,有一次还差点实施,他的《第七封印》中,即出现了脸色阴森苍白、从头到脚蒙着黑袍的死神,他在谈论该片时说:“我记得自己一直很怕死,这份恐惧与日俱增,到了二十几岁的时候,简直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一次生病动手术,因麻药使用过量,导致他昏迷,这一经历使他有了死亡的经验,同时又成了他从死亡恐惧中的一次解放。后来他说:“一个人若不自杀,就该接受生命。自杀和接受,二者选其一。我现在选择接受”。1999年,81岁的他已经可以很从容、坦然地说:“我不怕死,相反,我对它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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