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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无法分开,也无法在一起生活,彼此伤害,彼此桎梏,永无休止,这是伯格曼电影中爱情和婚姻的奥斯维辛式情境,这座死亡集中营,似乎永远铁门紧闭,它的钥匙找不到了,这把钥匙,就是爱。
我们从上述影片中已经看到了一连串的悲剧婚姻:《野草莓》里的伊沃德,称自己就是地狱式婚姻的产物,对妻子坚称不要她肚子里的孩子;《犹在镜中》里的大卫,事业成功的喜悦盖过了亡妻之痛;《呼喊与细语》里的两个妹妹,一个变态压抑,用玻璃割破下体,拒绝丈夫和她做爱,一个放纵欲望,导致丈夫自杀;《秋日奏鸣曲》中的伊娃,在丈夫向自己求婚前就对他说:“我不爱你,我从未爱过任何人”……
再来看伯格曼在1968年和1969年这两年内连续拍摄的三部影片:《狼之时刻》中的夫妇共处7年,却冷若冰霜,相互隔膜,无法沟通,妻子说:“我们从不亲吻,我都数得出我们亲吻的次数”,有一天,画家丈夫突然失踪;《羞耻》中的夫妇隐居乡野,却遭遇了一场战争(故意没有交代任何背景),当战争结束,外在暴力消失,他们之间的内在暴力却开始了,妻子对丈夫说:“战争之前我们至少还相互关心,战争结束,我们就分手”;《安娜的激情》中的丈夫在给妻子的信中说:“我们都不想改变自己,都不想让步,这样会导致精神崩溃,会导致思想和身体上的暴力。请你别再和我联系”,两人最后发生致命冲突和扭打,丈夫说:“我要找回失去的孤独”,影片中出现了神秘的、具有象征意味的虐杀动物案……
值得注意的是,伯格曼在《安娜的激情》、《秋日奏鸣曲》、《萨拉邦德》等影片中,均采用了布莱希特的戏剧疏离法,这些影片的一个共同特点,是在影片一开始,都让演员直接面对镜头,以角色或非角色的身份、语气,对着观众说话,然后再让演员融入角色,展开故事情节,在《萨拉邦德》中,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女主人公突然跳出角色,成了一名面对镜头的解说员。这种阻隔观众情感投入的间离风格,被高度冷静、理性的伯格曼用来表达爱情,再合适不过。
A、《婚姻生活》:一场没有硝烟的残酷战争
假如要领教伯格曼电影中的地狱式亲情,那么只要看一部《呼喊与细雨》就够了;假如要领教他电影中的奥斯维辛式爱情,那么请看《婚姻生活》。伯格曼几乎是给婚姻下了一个诅咒。
影片分为5个段落——
采访:约翰和玛丽安是一对典型的中产夫妇,丈夫是个研究精神病学的副教授,妻子是一名家庭法律师,两人刚好结婚10周年,影片一开始,他们在家里以模范夫妻的身份接受记者采访,在记者面前表现得非常恩爱,称他们的婚姻安全、忠诚、有序、美好,两人在所有重大问题上保持一致,他们之间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之后,他们在和一对朋友彼得和卡特琳娜夫妇吃饭时,约翰兴高采烈地读着刊登出来的文章,卡特琳娜却调侃彼得没有约翰会撒谎,彼得说文章“实在太动人了,让人想流泪”,语气中充满了揶揄——这对夫妇正在准备离婚。送走他们之后,玛丽安问约翰:“你相信一对夫妻能相伴一生吗?”约翰回答她:“那是一个荒谬的习俗,婚姻应该是5年的合同期”。
分手:他们掩盖的感情危机很快就包不住了,一天约翰突然对妻子坦白,他爱上了另一个人,叫保拉,而且第二天就要和她一起去巴黎。玛丽安毫无思想准备:“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总觉得我们之间一切都很正常,可能我是一个愚蠢的瞎子”,可约翰却告诉她,他想离开她已经4年了,只是一直都忍着。玛丽安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强装镇静,然后无望地哀求:“给我机会重新开始吧”,“我们和好吧”,这当然是宣告无效。约翰给她保拉护照上的照片,然后她便开始痛苦的精神自虐——和约翰大谈保拉的身材、乳房、头发、年龄,包括和约翰的性生活。约翰觉得和玛丽安的生活缺乏新意,没有令人振奋的东西,绝望、可怜的玛丽安提出和约翰做爱,“看在我们过去的份上”,这又是一种自虐。正如伯格曼的电影里没有出现过真正的爱情,性在他的电影里更是很少出现,即使出现,如《处女泉》中的强奸,《呼喊与细语》中的性自残……它差不多又总是非正常的、畸形的、变态的、痛苦的。后面在分居、离婚签字的时候,还会分别出现两次性的场面,一次是约翰提出的,他和保拉并不幸福,看见玛丽安打扮得很漂亮,禁不住有些兴奋,但玛丽安拒绝了他,因为他还会离开,她不想整天想念他,为他哭泣;另一次是玛丽安提出的,两人就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做爱,那是玛丽安试图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在约翰面前占据心理优势。
分居6个月后的见面:两人很亲密的样子,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又回到了从前,玛丽安故意打扮得很年轻,约翰进门前她还刻意地在镜子面前修饰里一下,她试图表现出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的样子。从谈话中得知,保拉嫉妒心很强,坚决阻止他和玛丽安见面,这次还是约翰趁她去伦敦他才偷偷来看玛丽安,而且还准备好了怎么向她撒谎。他们讨论到了离婚的事,玛丽安透露出自己有了喜欢的人,然后试探地问他:“你似乎有点失望?”她说她还是一直想念着他,每天都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此还去看了心理医生,但没有效果,医生叫她记下令自己感到振奋的事情,她拿了笔记本来念给约翰听,可在她念的时候他却睡着了。
离婚:两人都试图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玛丽安兴奋得有些夸张,还故意刺激约翰:“不要看上去那么暴躁”,她还告诉他:“我恋爱了”。玛丽安主动提出做爱,“想看看什么感觉。我感觉自己解放了,再也不用为你活了”,而约翰坦言他正经历低潮,说他是个失败者,让保拉给毁了,他美国的工作也泡汤了。玛丽安和约翰两人忍不住发生争吵,情绪失控,恶言相加,约翰说:“我以前经常想:上帝啊,我是多么恨她,特别是做爱时你冷漠的感觉,我讨厌你的身体,我要打败你,我要疯狂地打击你,让你无力反抗,但是我们却说,感觉好极了”,玛丽安反击:“你从来不把我当人看,难道要我代替你妈妈吗?你总是说我忽视了家庭,令我在家里、在工作上都感到失职,我不知道有多痛苦,我被痛苦和无止境的控制所折磨”,“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真是遗憾,那时侯我们决定在一起,这是一个多么可耻的下场。我们的婚姻是一个误会”。在离婚书上签字前,玛丽安还在占领心理制高点:“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想离婚。”“太荒唐了。”“那你就签。”“我当然会签”,但约翰紧接着说:“我讨厌保拉,我想回家”,这句话足以让玛丽安震惊,但不足以让她放弃离婚,她盯着约翰问:“你不想离婚是么?”她只想赢得这场战争,只想占据上峰。他们从口角发展到身体的激烈扭打,约翰甚至想杀了她,在玛丽安一番哭泣之后,两人终于平静下来,默默地在离婚书上签了字。
离婚数年后:两人见面,又仿佛很亲密。这是他们结婚20周年纪念日,两人躺在床上回忆起幸福的初恋。看到约翰开心地吹着口哨往壁炉里添木柴,玛丽安被眼前的情景感动得哭了,谈到自己的再婚,她说是个错误,纯粹是为了性,而且她发现她的第二个丈夫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他们大吵了一架,他走了,她又求他回来——她的故事似乎是她和约翰的重复。做了一个噩梦之后,她说:“我很伤心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又是爱无能。
约翰和玛丽安,分开之后再次见面,总是非常亲密,然而一旦呆在一起,却又无法避免争吵,如此循环往复,让人绝望、疯狂。玛丽安在接受心理治疗时,写过心理笔记,其中提到她的成长经历,显然又有着伯格曼本人的影子:她从小受父母嘲笑,欺骗是她的第二本性,并且养成了自虐(时刻提醒自己的丑陋)、顺从的习惯,以及和男人交往中的虚伪等等,这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人格,当然,爱对她来说,永远只是一个不可实现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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