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伯格曼1946年的长片处女作《危机》,反映的就是家庭、亲情危机:在小镇上随养母生活了18年的女儿,一天突然迎来了当年遗弃她的亲生母亲。一直到2003年,也就是他退出影坛20多年后惟一一部在电影院上映的电视电影《萨拉邦德》,其中一家三代的亲情仍然是断裂的。在伯格曼前后延续60多年的漫长的创作生涯中,他始终没有给观众一个圆满的结局。从他这一类主题的影片中,我们可以更加清晰、更加直接地看到他残缺、破碎的灵魂,看到一个记忆中缺失了爱的孩子,是如何在电影中来描绘(准确地说,是“诅咒”)一个个冰冷的家庭,在这些家庭中,亲人间毫无感情的沟通,他们内心或许渴望着亲近,渴望着爱,但是又毫无能力去冲破隔阂,毫无能力去表达,结果只剩下赤裸裸的伤害,家庭沦为可怕的地狱和坟墓。
伯格曼的目的,不是将他的观众裹挟、绑架到这样的家庭中,去作地狱式的感情和生存体验,虽然这样的效应事实上在他的电影中非常强烈,他在展示这样的地狱的同时,其实天堂之光、救赎之路,即已经在黑暗中闪现,所以,在《野草莓》的结尾,伯格曼让孤独、冷酷的伊萨克教授忏悔,并且开始表达他的爱,还让他在梦幻中接受父母的爱,他们仅仅是在远处对他含笑的一个挥手,竟惹得他老泪纵横;在《呼喊与细语》的结尾,伯格曼又通过姐姐临死前的日记,诉说了她对爱的无限感激——而生前惟一令她感到幸福的一件事情,不过就是在她临死前,三姐妹一起坐在小时侯玩过的秋千上的那一刻。
伯格曼以极其残忍的方式,让我们懂得了爱的艰难与珍贵。
A、《呼喊与细语》:冷漠,比死亡更可怕
本片讲述的是三姐妹因为老大安妮的病重而相聚的故事。它在一开始就以三个醒目的元素吸引了观众的视线,一是伯格曼的标志之一:时钟,片头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式,反复地拍摄不同的时钟,随后的画面又如同一幅油画:死寂的房间里,安妮歪斜地昏睡在床边,看护她的妹妹、老三玛丽亚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和安妮隔得很远——姐妹间感情的疏远,无声地展示在观众面前,与此同时,时钟的含义也被突显了出来:在这冰冷和充满死亡气息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冻结,生命成为一种折磨。在这一个画面中,第二个元素又以侵略性的姿态呈现,那就是异常强烈、浓重的鲜血一般的红,房间里的四面墙全是这种红,它也是整部影片的标志色(本书中的安东尼奥尼、基耶斯洛夫斯基、阿莫多瓦、大岛渚,都拍摄过经典的“红色电影”,将它们放在一起对比着看,可以发现大师对于红色各自不同而又精到的运用)。伯格曼把红色当成“灵魂的内在”,他小时侯认为灵魂是影子般的龙,像青烟一般的蓝,像有翼的怪兽般翱翔天际,半鸟半鱼,但是龙的躯体里面全是红色的。第三个风格元素,是“静止的摄影机”,这和片中三姐妹之间比死亡更可怕的冷漠,形成了极好的呼应,伯格曼把摄影机放在房间单一的位置,只准向前或向后移动一步,他限制自己的摄影机,“只能记录,不可带感情或者参与”——这也是伯格曼电影的一贯风格。一位美国发行商在看完《犹在镜中》和《冬日之光》后,曾绝望地问他:“你为何不再移动摄影机了?”静止,在他的电影里,代表缺少爱的生命的一种生存状态。
在影片中,三姐妹各有各的地狱——
老大安妮处于垂死状态,她不但受着病痛的折磨,还因为缺少爱的滋润,形容枯槁,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一样。她羡慕手中白玫瑰动人的生命和芳香,并且每天都想念着已经去世20年的母亲,镜头随着安妮的自述回到她小时侯,“我非常爱她,但她有时很冷酷、残忍地对待我。我现在能理解她了,希望能再见见她”——这显然又是伯格曼童年记忆的释放。她临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获得一点爱的温暖,甚至对医生诊断时和自己身体的轻微接触,都显得有点渴求,这是一个在记忆中找不到爱的痕迹的可怜的女人,她在床上发出的痛苦哀号,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伯格曼用静止、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脸部特写,来强化她对死亡的高度恐惧,这种恐惧其实源自她内心爱的缺失。两个妹妹始终离她很远,和她亲近的惟有忠实善良的年轻女仆安娜,片中有这样一个镜头:安妮让安娜靠近她一点,安娜上床,解开自己的上衣,把她抱在自己怀里,在这幅静止的画面中,安娜如同一名圣母。在她去世后,伯格曼还用了超现实手法,让她的鬼魂在夜间哭泣,让死不瞑目的她坐在床上,分别把两个妹妹叫进房间,凄惨地说:“我死了,但我睡不着,我离不开你们,我太累了,难道没有人可以帮帮我吗?”她想让她们靠近她一点,握住她的手,让她暖和一些,等她感觉不再害怕了再离开,可是老二卡琳冷漠地说:“没人会按你说的做,你的要求让我反感”,老三玛丽亚第一次坐到了她的床边,但是在安妮要抱着她并且亲吻她时,她却惊恐地大叫,并且跑了出去。安妮的身边依然只有安娜。
老二卡琳,无论是感情,还是性,均处于变态的压抑和冷淡状态,她显得非常神经质,连安娜在镜子里看她一眼都会惹她发怒,随后却又向安娜道歉,她和丈夫的婚姻显然也是毫无生气的死亡婚姻,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相视无语,她不停地说:“一切都不过是一个骗局”。片中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场景,是她拿起一块碎玻璃片,割破了自己的下体,脸上却露出一丝变态的满足,随后她走进房间,坐在床上,对着丈夫张开双腿,用手从下体沾了鲜血抹在嘴上,伸出舌头不停地舔舐,并且血淋淋地笑着——我们在根据耶利内克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钢琴教师》中(女教师“用近似蓝色的钢制成的漂亮的小薄片”切割自己的阴道),在金基德的《漂流欲室》中(哑女用锐利的鱼钩塞进下体),均目击了类似的惊心动魄的性自残,其中的女主人公则有着几乎相同的心理特征。玛丽亚对她说:“希望我们能够相互交谈,我们为何不能走近对方,为何要那么生疏,为何不能成为朋友?”当玛丽亚试图与她亲近时,她却大叫着后退,靠在墙上失声痛哭, “不,别碰我,我不能容忍任何人碰我……不可以,我受不了这种折磨,像在地狱似的,所有这些罪过让我无法呼吸,让我一个人呆着,别碰我”。在吃饭时,她又突然对玛丽亚说:“你知道我讨厌你吗?你的笑容很愚蠢,你的希望很愚蠢,很久以来我就在考虑如何一声不吭地把你撕个粉碎……”在说完这一串恶毒的话之后,她转身跑出去,在外面再次失声痛哭。她伤人的同时,也是在自虐、自残。她又转而向玛丽亚道歉:“你只想亲近我,我也一直在努力”,两人终于第一次靠这么近说话,但是镜头中只看见她们的嘴巴在动,却没有声音——伯格曼用这种梦幻般的手法,来表现她们之间暂时的靠近和交流,让我们分明感觉到了其中的虚妄。
老三玛丽亚和卡琳相反,她用放纵的性作为工具,来掠夺男人的爱,并掩盖自己的爱无能,她的丈夫因此而自杀,当玛丽亚发现他胸口插着一把刀,哀求自己救救他时,她却是一脸的冷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在安妮这里,她还不放过勾引医生大卫的机会,大卫是她的旧情人,他把她带到一面镜子跟前(伯格曼在本片中再次突出地使用了镜子),在镜子里看着她说:“你确实很美,但眼神中多了狡猾,躲躲闪闪,你的嘴唇说出了你的贪婪和欲望,你的皮肤现在很苍白,化过妆,你额头很美很宽,但现在每个额角都有四条皱纹,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因为你冷漠。” 玛丽亚尖刻地反唇相讥:“你真的是从我脸上看到了这些吗?我很清楚你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你自己,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影片通过卡琳的丈夫之口,交代了一个细节:安妮的葬礼上没有一个人流泪,当姐妹俩冷静地处理好安妮的财产,便考虑如何安置她的另一件“遗物”——安娜,她们施舍般地让她挑一件安妮的东西,安娜却什么也不要。亲姐妹之间的感情,以及做人的品质,都还不如一个女仆,这就是影片所揭示的悲哀现实。分别前,玛丽亚对卡琳说:“我想我们是走近一些了”,卡琳反问:“你认为呢?你碰了我,你记得吗?” 玛丽亚说:“我不记得自己做过如此荒唐的事,也决不会强迫自己去做”——她们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各自冰冷的地狱。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