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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调头——世界电影大师的救赎之旅》作者: 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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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救赎母题:危机
生存、信仰危机(6)

作者:张秋.    出版社:东方出版中心

    片中的伊克达家族由以下成员构成:寡居的祖母海伦,她有一个忠实的老朋友叫伊萨克,是她年轻时的情人;海伦下面有三个儿子,他最喜欢的儿子是奥斯卡,是一家剧院的经理,他本人同时也是一个演员,他有一个美丽善良的妻子,叫埃米莉,他们两个可爱的孩子——芬妮和亚历山大,是本片的主角,其中亚历山大又是第一主角,他就是伯格曼的化身;另外两个儿子,一个是好色、性欲旺盛的古斯塔夫,他肥胖的妻子像是驯服的泄欲工具,他还背着她和女仆偷情;另一个儿子叫卡尔,酗酒,负债累累,妻子是个古板的德国女人。影片揭示了这个大家庭背后的伤口:背叛,在伯格曼的银幕爱情中早已是习以为常,而卡尔和妻子间那种地狱式的憎恨与折磨,更是伯格曼的拿手好戏,从来没有哪一个导演能够像伯格曼这样源源不断地写出如此“恶毒”、如此具有毁灭性杀伤力的夫妻对话。按照伯格曼电影中的规律,倘若出现一对夫妻相互间竟然没有背叛与刻骨仇恨,那么其中必然有一个人会病故,本片中的奥斯卡和埃米莉,以及《萨拉邦德》中的安娜和恩里克,就是最好的证明。奥斯卡一家在海伦的三个儿子中,本来是最幸福的,但是影片开始没多久,伯格曼就安排他病故了,影片的重心,就落在奥斯卡病故后,埃米莉带着两个孩子改嫁给魔鬼般的主教所经历的噩梦上。

    对于死亡的恐惧,是困扰伯格曼多年的一个阴影,所以表现在亚历山大身上,显得非常真切。奥斯卡在话剧《哈姆雷特》中扮演鬼魂时,突然倒在了舞台上。父亲死后,他的鬼魂始终不停地在亚历山大眼前出现。亚历山大后来实际上成了哈姆雷特,成了少年复仇者,他希望魔鬼继父的教堂燃烧,还让妹妹和他一起用意念对这位象征着上帝的主教下咒,而最后继父诡异地葬身于火海——伯格曼本人复杂的恋母情结,以及对自己牧师父亲的仇恨,连带对上帝的仇恨,都融入其中,具有莎士比亚式的悲剧意味。

    埃米莉改嫁给为丈夫主持葬礼的主教爱德华,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她对上帝的信仰和皈依。她在痛苦与迷茫中需要上帝的安慰和指引,因此她虽然遵照丈夫的遗愿接管了剧院,但对在舞台上扮演别人产生了厌倦,并离开剧院,嫁给了爱德华,但她没有想到使自己和孩子落入了火坑。将爱德华描绘成恶魔,显然包含着伯格曼对父亲,以及对上帝的双重仇恨,亚历山大对爱德华有一种本能的敌意,就像他对父亲死亡的强烈预感一样,他对爱德华的激烈抗争,由此成为影片的重中之重。

    埃米莉和爱德华结婚前,实际上已经在观众面前展示了一个地狱的雏形:埃米莉和孩子第一次去爱德华家里吃饭时,走进了一个冰冷阴森的城堡,他的母亲、姐姐、姨妈,以及所有的女仆,都很可怕,家里毫无生气,爱德华要求埃米莉来他家的时候抛弃过去的一切:亲人、朋友、衣服、首饰、家具、财产、习惯、想法,一切的一切,甚至包括孩子的书本、玩具也一样不许带过来,他要埃米莉“过初生般的新生活”,埃米莉说:“我只能决定我自己,我得和孩子们谈谈”,爱德华立刻阴沉着脸说:“你要作出决定”。埃米莉此时虽然已经感觉到了即将面临的痛苦和不幸,但她依然抱有一线希望和侥幸,他和爱德华说话时,头始终向上仰着,仿佛面对上帝在作忏悔和祷告,镜头始终对着她俯拍,象征着爱德华代表上帝对她的无形威压。在婚礼上,有两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一是亚历山大眼中一点一点地蓄满泪水,二是当爱德华给埃米莉戴婚戒时,她原来的婚戒并没有摘掉,于是,她的无名指上出现了两玫戒指,镜头给了她的手指一个醒目的特写。

    结婚的第一天,双方就开始了冲突:芬妮和亚历山大在饭桌上没有胃口,这是孩子们软抵抗的一种方式,爱德华的姐姐说:“谁不吃完谁就不准离开桌子”, 埃米莉说:“我会告诉孩子们怎么做”。临睡前爱德华问亚历山大看的什么书,问了两遍亚历山大都不理他,他夺过书看了看,又扔在了床上。埃米莉进来时,芬妮说:“我们的继父很可怕”, 亚历山大接上去:“他的姐姐是个疯子,我不想住在这儿”,这时,埃米莉对他说:“你不要把自己当作哈姆雷特”。

    芬妮和亚历山大开始了囚犯一般的生活:他们房间的窗户外面装着冰冷的铁栏,没法打开,他们只能整天坐在窗台上朝着外面眺望,原来属于他们的一切都被切断了,这时,亚历山大开始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想法:“我希望教堂燃烧”, 芬妮说:“上帝会惩罚你的”, 亚历山大回道:“那他就是混蛋。如果我们集中意念咒他,他就会死”。

    片中爱德华体罚亚历山大一场戏,将两人的对抗推向了高潮,从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中,我们几乎完全置身于童年伯格曼的经历之中——亚历山大用编故事的方式宣泄他对继父的憎恨,他说爱德华害死了他的前妻和女儿,爱德华对他开始实施残酷的体罚:他让亚历山大自己选择刑具,并让他把两个垫子放在桌上,然后趴在上面,脱下裤子。伯格曼在《魔灯》中写道,最令他恐惧的倒不是父亲的体罚本身,而是每次实施体罚的那种仪式,让他感到屈辱。镜头中鞭子的抽打声被故意放大,声声惊心,亚历山大拒绝求饶和道歉,爱德华发誓要打到他道歉为止,弱小的亚历山大不得不屈服,并按照他的要求和声调向他道歉,最后,爱德华说:“你明白我是出于爱才惩罚你吗?”他还让亚历山大吻他的手——看到这里,我们顿时明白,伯格曼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地看待上帝和他的爱。这还不够,爱德华还要把亚历山大关进黑暗的阁楼,给他一个“反省的机会”,这同样是伯格曼本人最为恐惧的童年噩梦之一。面对芬妮仇恨的目光,爱德华抬手就想打她的耳光,芬妮本能地把脸转到一边,爱德华那只凶狠的手停在那里,又收了回去,在那一瞬间,他一定感觉到了仇恨的力量。在本片中,芬妮始终是亚历山大反抗继父的坚定盟友。

    埃米莉终于彻底看清了爱德华的真面目,她对海伦说自己瞎了眼睛,她要求过离婚,但是被拒绝,爱德华还威胁说,如果打官司,她会败诉,而且会失去她的两个孩子,埃米莉陷入了困境,更不幸的是,她怀了爱德华的孩子,她仇恨地对他说:“我该杀了你,我不会让我们的孩子降生下来”,可她还是逃不出爱德华的魔掌:她从此失去了自由。

    伯格曼在影片中以冷酷凶恶的爱德华为化身,展示了上帝的“强大”,埃米莉、芬妮、亚历山大都成了无力反抗的囚犯,由此活生生地向观众展示了自己对于上帝信仰的破灭。在芬妮和亚历山大被祖母请来的救兵伊萨克装在一个大箱子里救出去以后,他又看见了父亲的鬼魂,他对父亲说:“你真的可以见到上帝吗?干嘛不让上帝杀了主教?要么是上帝根本不理睬我们”。伊萨克的侄子晚上在门后装成上帝和他对话,结果当亚历山大以为上帝真地要现身时,他看见的却是一排木偶,他被吓哭了。他说:“如果有上帝,他也是狗屎,我会踢他的屁股”。

    当现实中找不到反抗的能力,本来惟一可以求助的对象——上帝又成为恶魔时,亚历山大和伯格曼便惟有求助于幻想中的超自然力量。结尾烧死爱德华的那场大火,与其说是他瘫痪的姨妈弄翻蜡烛后引发的,倒不如说是由亚历山大用意念下咒引来的“天火”。

    埃米莉和两个孩子得救了,他们又和家族团聚,埃米莉重返剧院。然而,生活真的从此一片光明吗?伯格曼当然不会轻易如此收尾,他让爱德华的鬼魂撞倒了亚历山大,然后冷冷地对他说:“你逃不出我的掌心”……惊魂未定的亚历山大,最后趴在祖母怀里,听着他朗读斯特林堡的《一出梦的戏剧》时进入了梦乡,他在梦中得到的,只是暂时的逃避和平静,正如伯格曼自言:他的人格中心被魔鬼占据,他,也就是亚历山大,注定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魔鬼的阴影,所以他一生都在和上帝、和魔鬼搏斗,一生都在寻找爱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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