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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女演员伊莉莎白,在片场最后一分钟突然沉默,从此不再说话,并持续了3个月,医院为他检查,精神和身体都没有异样——她就这样失语了。
伯格曼在写作和本片有直接关系的《蛇皮》一文时说:“我觉得从我嘴里出来的每个声音、每个字都是谎言,是空泛乏味的剧作。只有一件事可以拯救我,使我不致绝望、崩溃。那就是,保持沉默。探索沉默背后的清澄,或起码设法收集可以找到的资源”。这里涉及的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语言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海德格尔研究的重要课题之一,在他看来,语言和存在的意义有着直接的关联,他说:“语言在其本质深处并不是一个有机体的吐白,也不是一个生物的表述。因此根据其符号的特征,哪怕根据其意义的性质,都不能正确地对语言加以思考。语言是‘存在’本身既澄明又遮蔽着的到来”;“在本质上,语言既不是人的表达,也不是人的活动,语言在说着”,他认为“存在”的语言是悄然无声的,但这种无声不是死寂,而是“宁静的轰鸣”。罗洛·梅从心理学角度说:“语言对自我意识的表述是一种符号化的能力,是根据符号把自我和世界联系起来的能力,是填补内在意志和存在裂隙的能力”,他认为,语言不仅是交往工具,也是表达自我存在感的手段,是使人与他人、人与社会、人与自我沟通的重要能力,如果人的语言能力丧失或出现问题,人的心理便会失去平衡,就会患心理疾病。本书中布烈松、安东尼奥尼式、文德斯、金基德等导演电影里人物的特征之一,就是语言能力丧失或出现问题。
医生似乎看穿了伊莉莎白,对她说:
“你可以沉默和静坐,这样你至少不用撒谎,你可以把自己封闭起来,把世界关在门外,这样你就无需扮演任何角色,做任何虚伪的表情和手势,你是这么想的,但生活是残酷的,你的藏身之所也并非密不透风,到处都充斥着生活的骗局,你不得不作出反应,没人在乎你是说实话还是撒谎,那只有在剧院里才会变得重要,或者甚至在那里也不是。我懂得你为什么要沉默,为什么不动弹,为什么毫无生气。我能理解,而且很钦佩,我想你该在这件事平静之后再扮演这个角色,直到人们不再感兴趣,你便可摆脱了,就像你摆脱其他角色一样”。
这段话揭开了伊莉莎白沉默的本质。伯格曼将伊莉莎白的身份设定为演员,包含着明显的用意,Persona作为荣格心理学中个体人格最重要的原型之一,是指一个人公开展示的一面,保证这个人能够扮演某种性格,而这种性格并不一定是他本人的,目的只是为了给人一个好印象,为了得到社会和公众的承认。
又是孤岛。女护士艾玛带伊莉莎白去孤岛的海边养病时,为她读了一段书:“我们自身固有的焦虑,我们所有破碎的梦,莫名的残忍,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俗世痛苦深刻的洞察,已经破灭了我们超凡脱俗的希望,我们内心抵抗黑暗与沉默的信仰和疑虑的呼声,是我们的孤独和恐惧最好的证明”,它再一次为我们理解伊莉莎白的沉默,和影片的主题提供了依据。
在养病的过程中,病人和护士逐渐接近,沉默的伊莉莎白很自然地当起了倾听者,艾玛不停地向她倾诉自己的隐私和内心的痛苦——以前别人都说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但从来没有人听她说话,她对伊莉莎白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话的人。她倾诉的结果,是乞求伊莉莎白开口和她说话,可伊莉莎白依然沉默,于是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利用,两人发生了扭打和冲突——这时,我们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她们发生了角色互换,护士成了病人,并且反过来要求甚至强迫病人当她的护士,伊莉莎白意识到了艾玛或许是用一种无意识的迷惑的方式在爱她,而艾玛也很快意识到她本来应该是来帮助伊莉莎白的,却反而伤害了她。伯格曼似乎在告诉我们,交流不但不可能,而且不安全。
影片开始呈现梦幻的特质,故意将两人“混淆”:伊莉莎白的丈夫把艾玛当成了他妻子,艾玛也用伊莉莎白的声音和他说话,而伊莉莎白就站在她身后。艾玛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和冒充”。艾玛(显然是伊莉莎白本人)开始揭穿伊莉莎白的假面,和内心最阴暗、最痛苦的血淋淋的伤口,这里又出现了大段的台词,它们是伯格曼室内心理剧的精华:
“在一次舞会上,有人对你说:你有一个艺术家和女人具有的一切,但你缺乏慈母心。于是你要丈夫让你怀孕,你想当一个母亲,但你发现自己怀孕后却开始害怕,你害怕负责,害怕被束缚,害怕无法重返舞台,害怕痛苦、死亡,害怕你日益膨胀的身体,但你每时每刻又都伪装成一个幸福的母亲。你几次想打胎,但都没有成功,你开始憎恨这个孩子,希望是个死胎。你分娩时厌恶地看着你哭叫的孩子,内心悄悄地说:‘你能不能早点死?’,但他活下来了,孩子整天哭,你很厌恶他,你很害怕,你感到愧疚,最后亲戚和奶妈帮你照顾孩子,你重返剧院,但痛苦并未结束,而这个孩子却对他的母亲如此眷恋,你拼命抵抗,因为你承受不起这爱,你每次和他见面都如此冷漠、尴尬,他看着你,他爱你,他也很脆弱,因为他死缠着你不放,你甚至想揍他一顿,你觉得他很讨厌,厚嘴唇,丑陋的身躯,含泪祈求的眼睛,你认为他很讨厌,你很害怕……”
伊莉莎白不可想象的丑陋一面,被揭开了。母子间莫名的冷漠、残忍,令人不寒而栗,这显然又是伯格曼童年记忆的释放,一个成功的艺术家和一个残忍的母亲、一个失败的人之间的分裂,又是伯格曼本人的写照。
两个女人各自的半张脸渐渐叠映在一起,溶为一张面孔——这个镜头显然带有很大的象征意味。“不,我是来照看你的护士” ——艾玛(伊莉莎白的分裂人格)在抗争,两人又站在了镜子跟前……
影片的结尾是,伊莉莎白重新回到了剧院,回到了她无法逃避、无法摆脱的现实当中——这所有的一切,难道都是梦境?这就是伯格曼抛给观众的迷雾,但是他抛给我们的问题异常清晰:当现实沦为虚假,语言沦为欺骗,那么,虚假或许也就成了真实,而沉默也就成了惟一的清澄,此时,人们该向何处逃遁,在何处求得自我的生存?
F、《芬妮与亚历山大》:掉进了自己的童年世界
本片是伯格曼回到阔别6年半之久的瑞典之后,拍摄的一部带有强烈自传色彩的收山之作,在他的影片中是耗资最大的一部。1976年1月,他因逃税风波在拍片现场被警察逮捕,接受调查,给他的事业带来了毁灭性影响,3个月后,起诉撤消,他也自我流放到德国,直至1982年回国。他在1978年开始构思这个故事时,税务官司仍在进行,他说他当时已经焦虑过度,但至少还清楚自己下一部电影想拍什么。“从一开始,我便决定描绘生命的光明面;然而,我在作这个决定的时候,却认为现实人生是难以忍受的”,这部作品就这样在他经历的危机与困惑中“冲刺而出”。
如前文所说,伯格曼在他39岁时,提前拍出了《野草莓》,他以一位年龄远大于他、以致于让人觉得是他父亲的86岁老人的视角,检视、反省自己的一生,在爱与和解中寻找最后的救赎;而等到他64岁的时候,他又反过来拍了《芬妮与亚历山大》,它给你的是一个10岁孩子的清澈眼光,片中充满了他本人童年的真实回忆。他说,从一开始构思这部影片时,他就掉进了自己的童年世界,“勿须费心探索,童年显然就我最珍贵的灵感源头”。在晚年触摸自己的童年,触摸时光与记忆,触摸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上帝的厌恶,这对于伯格曼来说,具有特殊的意义,童年的痛苦经历在本片中又一一重现,不过这时他“早已重见白昼的光明,能够平心静气地加以描绘,而不会自己吓自己”。
伯格曼的一位朋友说:“影片中其实根本没有儿童,那些儿童就是他自己”。影片中汇集了死亡、上帝、亲情、爱情等多重主题,评论认为,“伯格曼想把他过去所拍影片的所有主题,都融汇在这部影片里,影片就像是一个深知生活痛苦艰辛的人,讲述的一个细节丰富的故事,可是这个人却发现生活即使痛苦,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拒绝生活的乐趣”。
在这部“银幕戏剧”的序幕中,亚历山大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叫谁谁都不在,如同置身于一个虚幻的童话世界,他玩木偶、老鼠笼,一会儿钻进奶奶的被卧,一会儿又钻进桌子底下,时钟这一意像再次出现,屋内的女性人体雕塑突然动了起来,披着黑袍的骷髅一闪而过……亚历山大(伯格曼)童年的寂寞、孤独、幻想、恐惧,顿时就展现在观众面前。影片以圣诞节作为开端,一个大家族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气氛相当欢快,这些场景既是为后面亚历山大所遭遇的不幸作铺垫,也可以被看作伯格曼对自己的一种心理补偿,一个从小在孤独和不幸中长大的孩子,总是特别向往一个欢乐热闹的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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