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反省之旅的第七幕,是关于玛丽安和伊沃德之间关于生孩子的争执,玛丽安向伊萨克转述两人的对话时,他第一次了解了伊沃德可怕的内心,也从儿子身上照见了自己。当玛丽安把自己怀孕,并且准备生下孩子的决定告诉伊沃德时,引起了他的强烈反应,他觉得生孩子是一件荒谬的事,因为他自己就是从地狱般婚姻中降生的不受欢迎的孩子,从小在冷漠和恐惧中长大,他对妻子说:“你需要创造生命,我需要死亡,绝对的、彻底的死亡”。伊萨克是父母之间感情冷漠的受害者,而伊沃德又同样成了自己的受害者,不幸的命运在三代人之间像一根被传递的接力棒,它又伤害到了玛丽安,所以她想到自己体内的孩子,一定要停止这种可怕的“遗传”。
通过棺材中的自己、儿媳妇、自己年轻时的恋人、老母亲、三个快乐的年轻人、陷入婚姻战争的中年夫妇、妻子、儿子这八面镜子,裹在伊萨克灵魂外面的又厚又硬的IB(冰和城堡),终于一层层地融化、剥落,他照见了赤裸裸的自己,并且为已经度过的78年的人生感到汗颜。当他到了兰德儿子的家里,随后去出席辉煌隆重的典礼时,他的意识已经游离在仪式之外。这位既可恨又可悲,现在又开始变得有些可爱的老人,回家后开始了自身的蜕变:他先是向忠心耿耿跟了自己40年的女佣阿格达为早上的事情道歉,因为上路之前,他对她发了顿脾气,而现在他方才悔悟,阿格达对他的暴躁和自私,始终是默默忍受,在阿格达向他道晚安时,他让她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在临睡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头,和他谈起玛丽安的事,为陷入婚姻危机的他们充当调解人,然后又对玛丽安说了一句:“我喜欢你”——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对人说这句话,玛丽安亲吻了他,对他说:“我也喜欢你”。伯格曼在影片中选择并达成了伊萨克与亲人之间爱的沟通与和解。
伯格曼谈到驱使他拍摄本片的动力,来自他尝试对离弃他的双亲表白他强烈的渴望。他试着设身处地站在父亲的立场,对他和母亲之间痛苦的争执寻求解释,他很确定他们当初并不想生他,“我从冷冰冰的子宫中诞生,我的出生导致了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危机”。“我在寻找我的父母,却找不到他们”——伯格曼把他的这句话写进了伊萨克的独白,于是,他为影片设计了这样一个梦幻的结尾:萨拉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一条美丽的河边,他看见自己的父母正在远处垂钓,他们朝自己挥了挥手,镜头将伊萨克两眼含泪的苍老脸庞,推成了特写,这个梦象征着伊萨克与父母的和解,象征着他最后的救赎,也表达了伯格曼内心相同的渴望。
伊萨克躺在床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微笑,这一丝发自内心、发自生命深处的微笑,是如此的宁静、幸福和安详。现在的他,对于死亡已经没有丝毫的恐惧。
C、《处女泉》:“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将是容许的”
伯格曼曾坦言本片的动机不那么纯正,因为当时他对上帝的观念早已破灭,宗教信仰在这部电影里只能算个装饰品,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故事本身,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装饰”得很好。片中弥漫着浓郁的宗教气氛,罪与罚、罪与赎的主题十分突出,也正因为本片的拍摄背景:伯格曼的信仰已经破灭,所以他在本片中对上帝的态度,从质疑几乎升级为控诉。但是,伯格曼对上帝的态度始终是矛盾的,他对上帝再怎么表达失望和仇恨,他心里仍然难以摆脱上帝,正如萨特所说:一个人即使不相信上帝,关于上帝的思想因素仍然会残留在他身上,使他以某种神学方式看待世界。他越是为宗教信仰感到痛苦不堪,往往是他越需要上帝的支撑——这是贯穿于伯格曼崎岖坎坷的信仰之路的一条主线,也是理解他影片中宗教思想的关键。表现于这部影片中,其主题的核心意像——在结尾代表超自然神迹的“处女泉”,便是片中因复仇而背负罪恶的父亲对上帝一番痛诉、一番忏悔的结果,《第七封印》中的骑士布洛克在教堂的告解中,苦苦哀求上帝能够现身,在这里也终于有了回应。伯格曼不信上帝,但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有求于”上帝,不得不为他的主人公企求上帝的宽恕和救赎,并不惜“人为”地让上帝显灵,从中不难看出他对上帝的期盼和渴望。
影片前面花了相当的篇幅,对天使般纯洁的凯琳和她一家人对于上帝的虔诚,作了充分的铺垫。故事选择了耶稣受难日,凯琳父母对着耶稣像默默祈祷,母亲还将蜡烛滴到自己的手腕上,用餐之前他们又率佣人祷告。这一天他们要让凯琳去教会献蜡烛,这同样是一件无比神圣的事,因此必须是处女才行,凯琳当天有点发烧,他们仍然哄她起来,母亲特意从箱子里拿出平时不让她穿的丝质刺绣连衣裙,它由15名处女精心缝制,另外配上披肩、白袜子、嵌珍珠的靴子,再为她梳好头,送她上马——这一切都充满了虔诚的宗教仪式感。与此同时,罪恶与不祥的阴影,其实也从一开始就笼罩在观众心头:凯琳家中的女仆、未婚先孕的英格丽,显然是不洁的化身,她自己没有父亲,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父亲,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对凯琳也怀着疯狂的嫉妒,一直在暗中祈祷邪恶之神能够降灾难于她,凯琳的父亲从外面把她捡来,收留她在这里干活,但是她丝毫也不抱感激之情,她还在为凯琳准备路上带的干粮——一块面饼中恶毒地夹进了一只蟾蜍。凯琳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还让英格丽陪自己一起上路,不料却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一路上赞美春天的歌声,还有大自然的美景,野花盛开的山坡,令美丽的凯琳如同穿行在天国,这依然是一个铺垫。三个邪恶的牧羊人在树林中盯上了凯琳,天真单纯的凯琳还热心地拿出自己的干粮,在草地上招待他们,却惨遭强奸,英格丽在不远处目睹此景,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想扔出去,为凯琳解围,但内心潜伏的嫉妒,最终又让她把石头放了下来,她成了一名罪恶的旁观者,成了恶魔的帮凶——她呼唤的邪恶之神,此刻化身成牧羊人出现了,而三兄弟中最小的还是一个孩子,他在两个哥哥对凯琳施暴时,惊恐地躲在一旁,他想去阻止,但终于不敢,他所做的,就是在哥哥残忍地把凯琳杀死,并脱下她美丽的裙子之后,为她的尸体撒上几把土,然后恐惧地逃开——此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雪。
伯格曼之前所有精心、刻意的铺垫,都是为了在这触目惊心、惨绝人寰的一刻,告诉观众:上帝面对这样一个如此纯洁、对他如此虔诚的少女,而且是在她去教堂礼拜的路上遇到这样的灾难时,却始终沉默和袖手旁观。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将是容许的”。既然上帝不能对他的信徒施以援手,那么面对光天化日之下的罪恶,他的信徒只能违反他的训导,从而走向另一种罪恶:报复。凯琳的父亲对三个自投罗网的恶徒展开复仇之前,在他的责问下,英格丽讲述了自己目击的一切,并且向他忏悔自己内心的嫉妒和罪恶。父亲动手前先做了一件事,就是到外面砍倒一棵桦树,回家沐浴时用树枝抽打自己赤裸的身体——依然是一种宗教的仪式感,他把切肉刀插在桌子上时,镜头向上仰拍他愤怒的面容,此时,他已经成了把上帝放在一边的复仇之神,而《圣经》告诉人们:当你的左脸挨打时,你要把右脸也转过去让别人打。父亲把三兄弟锁在屋内逐一杀死的过程,和此前他们强暴凯琳的过程,显得同样恐怖,其中最小的男孩同样没有逃脱复仇,父亲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他握紧拳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神会原谅我的”——他只能如此为自己开脱。
在家人找到凯琳的尸体以后,父亲悲恸欲绝地跪在地上说道:“神啊,你都看到了吧,对无辜孩子的死和我的复仇,你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到底是为什么?我实在是无法理解。请宽恕我吧,否则我无法原谅自己,我会活不下去。我在这里发誓:因为我孩子的死,我要建造一所供奉神灵的教堂来赎罪——用我的这双手”。父亲没有因为上帝的沉默就将他抛弃,和他一刀两断,而是企求他的宽恕,并且要以对他的信仰来为自己赎罪,他的这番表白终于感动了上帝,当母亲抱起女儿的尸体时,她的身体下面流出了汩汩的清泉……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