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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秋
摄影机和人性之间的距离,通常就是导演和大师之间的距离。而电影越是逼近人性,触及的又总是沉沉的黑暗。
对宇宙学、天文学怀有强烈兴趣的安东尼奥尼,在《一个导演的故事》中记录了这样一段精短文字——
“2万或2.5万英尺高的天空总是蓝的。然后蓝色停止,深一点的蓝色接手,越来越浓。130英里以上的天空是黑色的”。
那么,你说天空是蓝色的,还是黑色的?如果你能够回答得了这个问题,那么基本上也就能回答关于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或者人是否有基督教中所说的原罪这样的“终极问题”,而这,与本书救赎的主题密切相关。
大师们将触角、将镜头伸向这片旷世孤绝的天空,让我们目击在被黑色接手的天空,飘满了人性弯曲的倒影。他们有的奋力撕扯,试图迎接一线光芒,有的纵然无力,只是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告,却也宣告了蓝色的存在,蓝色的珍贵,并且让我们即便身陷黑暗之时,因为有了精神的陪伴,而不再那么恐惧与孤单。
是的,那些被称为大师的人,他们似乎总是痛苦,甚至是错乱的。他们揭露黑色、呈现“不可能”,这有什么意义吗?存在主义哲学家基尔克郭尔说:“只有当人看不到任何可能性时,人们才去信仰”;另一位存在主义哲学家舍斯托夫说:“确切地讲,真正的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世人眼光看不到的出路。若非如此,我们何以还需要上帝呢?只有在要求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的时候,人们才转向上帝。至于可能得到的东西,人们对之业已满足”——加缪认为这段话可以概括舍斯托夫哲学的全部内容,并且认为他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思想的“不合逻辑”。加缪说,从逻辑上讲,舍斯托夫的整个思想都致力于揭示荒谬,并使荒谬引发的无限希望同时迸发出来,存在的思想预先设定了荒谬,但只是为了消除它才揭露它。加缪对舍斯托夫的解读,正可以用来阐释上面的问题。
所谓大师,往往就是指那些被黑暗所养育,又竭力“对得起”自己所遭受的痛苦的人。“从痛苦中产生对痛苦的爱,用痛苦的烈焰温暖着他的时代和人世”——这句评价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话,同时几乎也道出了所有文学艺术大师的价值,和精神财富所在。
本书选择救赎作为总引线,从十位电影大师那里挖掘了人性中极具普遍意义的十个救赎母题,试图从大师储量丰富的油矿里,集中地引发一次精神的井喷。它融合了大师人生、情感、创作经历的碎片,人格结构的形成与演变,思想、艺术的传承与呼应,艺术形式与内容的内在关联,和对他们相关作品及其心理动因的解读。这是一本试图触摸大师灵魂中痛苦的烈焰,并从中取暖的书,也是借助于大师,对人性及个体伦理的一次扫描。
书中的十个母题,等于是开启大师电影世界的十把钥匙。
“作家电影”的倡导者特吕弗说,导演的一致性使他“终其一生只拍摄一部电影”,“一个导演所有的电影就是他一生的编年史”,“明天的电影较之小说更具有个性,如同一种信仰或一本日记那样,是属于个人的自传性质”;基耶斯洛夫斯基说:“我总是在拍同一部电影,不过那没什么新奇的,所有的导演都这么做,作家们也总在写同一本书”;文德斯说:“我一直在拍同一部电影,但那样的导演我不会是第一个”;阿莫多瓦说,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带有明显的自传性色彩,他将自己隐藏在每段故事及对白之后……
本书即是致力于寻找这些大师的一致性,寻找他们的电影之魂,寻找他传背后的自传,以及自传以外的他传,寻找他们的个性伦理,寻找他们的存在哲学和情感哲学。
对于具体作品展开的叙事部分,本书的阅读门槛相当低,它即便对于没有看过这些影片的人,也能够具有相当的阅读价值和兴趣,意在把读者引入影片本身的叙事氛围,体会大师叙事的核心和精粹。为此,我不惜对自己收藏的这十位大师的所有作品逐一温习,有的还反复观看,并现场记录了近4本笔记。
之所以在理性解读的同时,又注重感性的叙事,甚至包括引述片中的重要对白,是因为十位大师的作品,很多都包含着如哲学家刘小枫所说的极强的叙事伦理。按照他的阐释,和理性伦理相对应的叙事伦理,即是从个体生命的例外情形,去探问生活感觉的意义,它紧紧搂抱个人的命运,关注个人生活的深渊,它是想搞清楚一个人的生命感觉曾经怎样、可能怎样,而不是应该怎样,它是陪伴的伦理,是抱慰的伦理,是激发个人道德内省的伦理。大师的影片,总是散发着人性和人道主义的光芒,我在温习的过程中,被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紧紧搂抱。
在《沉重的肉身》一书中,刘小枫将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归入典型的叙事伦理学。他还引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叙事的虚构是更高的生活真实——这也就是为什么电影大师们作品中的虚构,往往比真实的案例更能凸现伦理,更具哲学、社会学或心理学价值。伯格曼、布烈松、安东尼奥尼、文德斯、基耶斯洛夫斯基、特吕弗等大师的作品,均具有浓厚的存在主义哲学色彩,而他们的很多影片,同时又可以被当作心理学、精神病学的形象教材。
和伯格曼同样反映人类孤绝生存的文德斯,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伯格曼的作品应该只是‘被看’,而不要再去做什么分析”——按照我的理解,文德斯此言的真正出发点,是对自己所偏爱的大师的“保护”,以免接受误读的灾难,而并非真的试图阻止别人去分析,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句话对所有的大师都适用。确实,在大师的电影面前,文字常常会自动缴械,因此,“看”,永远是第一位的,分析永远是第二位的,本书的叙事,是对镜像的引渡,也是让大师的作品间接“被看”的一种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