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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你做了个梦。你坐在一列长长的列车里穿越伊尔卡尼亚。每个旅客都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小说在阅读。这种现象在报刊杂志办得不吸引人的国家里最容易看到。你想,有些旅客(也许所有的旅客)读的小说是你未能看完的那些小说,不,所有那些小说都被翻译成你不认识的文字,在这包厢里被人阅读着。你尽力想看清书脊上写着什么书名,尽管你知道这种努力无济于事,因为你不懂得那种文字。
有位旅客走出包厢,把书放在座位上占座,书中还夹着一个书签。他刚刚出去,你便伸手拿起那本书翻阅;现在你深信不疑,这就是你要找寻的小说。这时你发现,包厢里所有乘客都面对着你并以威胁的目光谴责你这种有失体统的行为。
为了掩饰你的窘态,你站起身望着窗外,手中仍然握着那本书。火车停在站外铁轨上,也许要在这里会车。窗外有雾气并下着雪,什么也看不见。旁边铁轨上并排停着另一列火车,它的运行方向相反,窗户玻璃上也都结满了水汽。你对面的窗户上有只戴手套的手在做环行运动,渐渐在玻璃上擦出了一块透明的地方,你看见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女人。“柳德米拉!”你呼唤她,“柳德米拉,那本书,”你尽力用手势告诉她而不是用声音告诉她,“你要找的那本书,我找到了,在这里……”你用尽力气要把窗户玻璃打开,想穿过窗户外凝结的一根根冰凌把书递给她。
“我找的书,”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说,她手中也拿着一本同你这本差不多的书,“是这本书:它要在世界毁灭之后才赋予世界以意义;它赋予世界的意义是:世界即是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毁灭,世界上惟一存在的事物就是世界的毁灭。”
“不对!”你大声嚷道,并企图在那本一字不识的书本中找出一句话来驳斥柳德米拉。但两列火车同时起动了,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冷空气席卷了伊尔卡尼亚首都,公园里寒风呼啸。你坐在一条长凳上等待阿纳托利·阿纳托林,他应该把他的新小说《最后的结局是什么?》的手稿带来交给你。一个长着金黄色长须、身穿黑色大衣、头戴雨帽的青年坐到你身边,说道:“请您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公园里老有许多人监视。”
你们前面是一堵篱笆挡住外人的视线。一卷纸从阿纳托利长大衣里面的口袋里转移到你的短大衣里面的衣兜里。阿纳托利·阿纳托林又从他西服里面的衣兜里掏出一些纸张。“我不得不把手稿分别装在各个口袋里,塞在一个口袋里鼓鼓囊囊太显眼。”他一边说一边又从西服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卷纸。一阵风从他手中吹走了一张稿纸,他急忙扑住它,又伸手去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取出另一卷手稿。这时从篱笆后面跳出两个便衣警察把他逮捕了。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我沿着这座城市最宽的街道漫步,并决定把我不想考虑的东西从头脑里抹去。当我经过某部机关大楼时,看到该大楼的正面有许多人像柱、圆柱、栏杆柱、柱基、托架和排档间饰,我觉得必须把这些装饰统统抹去,让大楼正面变成一个垂直的平滑的平面,变成一块毛玻璃板,变成一层既能把各空间隔开又不特别显眼的薄膜。但是,即便我如此简化这幢大楼,它仍旧压抑着我的心情,我决定把它完全清除,让乳白色的天空高悬在这片光秃秃的土地上。对于其他五个部和三家银行的建筑物,以及两家大公司的摩天大楼,我都以这种方式把它们抹去。世界如此复杂,如此拥挤不堪,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得拆掉一些建筑,进行疏散。
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老是遇见一些因各种原因令我厌恶的人,例如我的上司,因为他们使我想起我的从属地位,或者我的下级,因为我讨厌感觉自己具有那点小得可怜的权力,讨厌他们由此而产生的忌妒、顺从或仇恨的心理。我毫不犹豫地把他们都从我头脑里抹去,仿佛已看见他们渐渐消失,化成一块薄薄的云雾。
我这样做时应注意不要伤害过往的行人、与此无关的人和陌生人,他们从来也未给我带来过麻烦。他们中的某些人看上去,如果事先对他们没有成见,好像还值得我真挚地加以关切。然而,如果我周围的世界仅有与我无关的人,我就会立即感到寂寞与不安。因此,最好把他们也抹去,统统都抹去,用不着再为此烦恼了。
经过这番简化以后,遇到少数几位使我高兴的人这种可能性便增加了。例如很可能碰上弗兰齐斯卡,弗兰齐斯卡是我的一位女友,每次遇到她时我都感到极大的愉快。我们在一起时有说有笑,无话不谈,即使那些我们对别人也许不会讲的事,在我们之间讲起来也变得津津有味。我们分手之前总要说声尽快再见。可等我们下次在大街上再次偶然相遇时,时间已过去几个月了。我们又是欣喜若狂地说笑,答应再次相见。但是,不论是我还是她,谁都不主动寻找对方,也许这是因为我们知道寻找与偶然相遇完全是两码事。现在,在这个被我疏散了的世界上,我和弗兰齐斯卡经常见面必须事先商定的那些情况都被排除了,例如以某种方式确定我们的关系是婚姻关系还是婚约关系便不必要了。确定这种关系需要涉及我们双方的家庭,涉及我们的先辈与晚辈,涉及我们的嫡亲、堂房和姑表兄弟姊妹,除此之外还要涉及我们的收入和财产。这些默默笼罩着我们的谈话并使之仓促结束的种种限制消除之后,碰见弗兰齐斯卡该有多么幸福、多么愉快啊!当然,我应该尽力创造条件让我们走的路线相遇,包括从我的视野里驱除一切身穿她上次穿过的浅色裘皮外衣的年轻姑娘,以便我远远看见她时相信是她,不至于使我产生误会或失望,还要驱除一切可能成为弗兰齐斯卡男朋友的小伙子,也许他们正在有意地寻求与她见面,并同她进行愉快的长时间的交谈呢,而我现在却想偶然地碰上她。
我对个人问题这些细枝末节讲得太多,但不能因此认为我在取消什么保留什么时主要考虑我个人的眼前利益。其实我尽力从整体利益出发(因此也间接包括了我个人的利益)。如果说一开始我就把看到的一切公共部门抹去了,不仅抹去那些建筑,而且还抹去它们门前的台阶,门内的圆柱厅,内部的走廊、候见室,各种卡片、通知和文件,各部门的领导、总经理、监察助理、各级官员、正式职员和临时工,如果说一开始我就抹去这一切,那是因为我认为这些东西和人员的存在是多余的,有损于整体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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