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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晓得我待她那样好,她这个没有良心的。”华工咬牙切齿地说。“几个月以前法国军队在安南镇压了暴动,把那些失败的革命党逼到一个地方用机关枪全打死。这样的事三四年前也有过一次。她哥哥就死在那个时候,死在法国军人的枪弹下。现在她却陪法国人玩。这个法国人大概不久就会去当兵的,他会被送到安南去,将来也会去杀安南的革命党,就像别的法国军人从前杀死她哥哥那样……”他说不下去了,却捏紧拳头举起来,像要跟谁相打似的。可是这个拳头并没有力量,不但瘦,而且只有四根指头,大拇指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可笑的光秃的痕迹。他又把拳头放下去,好像知道自己没有力量似的。我想他从前一定是一个强健的人,然而机器把力量给他取走了。
我并不完全同意华工的话,但是我禁不住要去看“安南婆”和她的法国青年的背影。他们是那样地亲密,使我不忍想象华工所说的种种事情。我几乎忘记了在这两个人中间的生意的关系,我几乎要把他们看作一对恋人。但是我又记起了一件事。那个青年的确很年轻,他不久就会到服兵役的年龄。他当然有机会被派到殖民地去,他也有机会去杀安南的革命党。华工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可能的。也许她还有一个哥哥,或者兄弟,也许这个法国青年将来就会杀死他,这也是很可能的。这样想着我就仿佛看见了未来的事情,觉得眼前这两个人在那里亲密地讲话也是假的。“华工的话完全对,”我暗暗地对自己说。但是我又一想,难道这时候我们就应该跑去把那两个人分开,对他们预言未来的事情吗?或者我们还有另外的避免未来事情的办法?
我起初觉得苦恼,后来又不禁哑然失笑了。我记起来他们只是两个生意人,一个是卖主,一个是顾客,关系并不复杂。我这时候才注意地看银幕,我不知道影片已经演到了什么地方。电影演完,我们同华工先走出来。他本来想在门口等她,却被我们劝走了。我们同他进了一个咖啡店,坐了一些时候,听他讲了一些“安南婆”的故事。他的愤怒渐渐平息了,他时时望着他那只没有大拇指的手叹气。
我那朋友的话一定感动了他。朋友说:“你自己不也是拿她来开心吗?你不是说过一些时候就要回国去吗?那时候她终于要找别人的。她又不是你的老婆。你有钱,你另外找一个罢,街上到处都是。你看那里不就有一个吗?”说到这里他忽然举起手,向外面指。在玻璃窗外,不远处,一个女人手里拿了一把阳伞,埋着头在广场上徘徊,一个男人在后面跟着她。
我们跟华工分手的时候,那个朋友劝他说:“你把安南婆忘了罢,不要再为她苦恼。你只要再忍耐几天,她又会来找你的。”
“我不再要她了!”华工坚决地粗声说,就掉过头去了。我仿佛看见他的眼角嵌着泪珠。我不懂这个人的奇怪的心理。隔了两个晚上我们又在另一家小影戏院里遇见了“安南婆”。这一次她走到我们跟前来,就坐在朋友的身边。她不再坐到前面去了,因为她是一个人
来的。
“你一个人?”朋友用法国话问她。
她笑着点了点头,把身子靠近朋友。我不由得想:“她来招揽生意了。”
“你的法国朋友呢?”朋友嘲笑地问。
“不知道。”她耸肩地回答。
“从前那个中国朋友呢?”
“他是一个呆子。”她直爽地回答,没有一点顾忌。“他太妒忌了,好像我就是他的老婆一样。其实我只是做生意的人,谁都管不着我。谁有钱就可以做我的主顾。他太乏味了。我有点讨厌他。……”
灯光突然熄了,使我没有时间问她关于她哥哥被杀的事,或者她究竟还有没有哥哥或者兄弟的事。我在看银幕上的人物和故事。金钱,爱情,斗争,谋杀……。
从影戏院出来,我们陪着她走了一节路,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朋友忽然对她说:“你应该往那边走了。”
“是,谢谢你。”她媚笑地对朋友说。“到我那里去玩玩吗?”
“不,谢谢你,我今晚还有事情。改天去看你罢。”朋友温和地答道,跟她握手告别了。
等那女人走远了时,朋友突然笑着对我说:“她今晚找错主顾了。”
这是一个月夜,天空没有云。在碧海中间,只有一轮圆月和几颗发亮的星。时候是在初冬,但是并不特别冷。
四周只有寥寥的几个行人。我们慢慢地走着,我们仰起头看天空。我们走到了广场上。
忽然一个黑影在我的眼前一晃,一只软弱的手抓住了我的膀子。我吃惊地埋下头看,我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的哀求的眼光直射到我的脸上。她的脸涂得那样白,嘴唇涂得那样红,但仍然掩不住脸上的皱纹和老态。是一张端正的瘦脸,这样的脸我在街头的卖春妇里面简直没有看见过。她喃喃地说:“先生,为了慈善,为了怜悯,为了救活人命……”她的手抓住我的左膀,她差不多要把身子靠在我的身上。她是一个怎样不熟练的卖春妇啊!
不仅是我呆了,而且连那个颇有本领的朋友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付了。我茫然地站着,听她在喃喃地说:“为了慈善,为了怜悯,为了救活人命……”
天呀!这个女人,论年纪可以做我的母亲,她却在这深夜,在广场上拉我到她家里去。为了慈善,为了怜悯,为了救活人命,我必须跟这个可以做我母亲的女人一起到她家里去。这种事情,读了十几年的书的我,一点也不懂。我以前只是在书本上过日子。我不懂得生活,不懂得世界。我也不懂得马赛的夜。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解决我第一次遇到的这一个难题。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她突然跑开了,好像有恶魔在后面追赶她一般。于是很快地她的瘦弱的背影就在街角消失了。
沉重的皮靴声在我们的后面响起来,接着我听见了男人的咳嗽声。我不知不觉地回头看,原来是一个警察走近了。
我们拔步走了。我起初很庆幸自己过了这个难关,但以后又为这个依旧未解决的新问题而苦恼了。我再一次回头去看那个妇人,却找不到她的影子。
“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卖春妇?难道这许多女人除了卖皮肉外就不能生活吗?”我苦恼地问那个朋友。
“我那个旅馆的下女告诉我,半年前她和六个女伴一起到这个城市来,如今那六个女子都做了娼妓。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苦苦地劳动。她一天忙到晚,打扫那许多房间,洗地板,用硫磺熏臭虫,还要做别的事情,每个月只得到那样少的工钱。她来的时候还很漂亮,现在却变丑了。只有几个月的工夫!你是见过她的。”
不错,我曾经在朋友的旅馆里见过她。她是一个金头发的女子,年纪很轻,身材瘦小。现在的确不怎么好看,而且那双手粗糙得不像女人的手了。
“我想,她有一天也许会在街头拉男人的,”朋友继续说。“这并不是奇怪的事。你不知道在马赛,在巴黎和在别的大都市,连有些作工的女子也会只为了一个过夜的地方,一个温暖的床铺,就去陪陌生男子睡觉吗?我的朋友里面好些人有过这样的经验。也有人因此得了病。……那些街头女人大部分都有病,花柳病到处蔓延!……我说,在今天的法国社会里,除了那些贵族夫人和小姐以外,别的女子,有一天都会不得不在街头拉人。……花柳病一天一天地蔓延……这就是今天的西方文明了。”最后的两句话是用了更严肃的声音说出来的。他的嘴又闭上了。我们谁都不想再说一句空话。我们依旧在这条清静的街上慢慢地走着。一些女人的影子又在我的眼前晃,常常有几句短短的话送进我的耳里。女人们在说:“先生,到这里来”,或者“先生,请听我说”。可是方才那个使我苦恼的说“为了慈善,为了怜悯,为了救活人命”的声音却听不见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月夜。马赛的夜。
巴金写《家》时用的桌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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