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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我说。“这是王今天寄来的,他还提到那件事情。”
这时我们走入大街,进了一个咖啡店。我在那里读了王的信。
信里有这样的一段话:……近来常常感到苦闷,觉得寂寞,精神仍然无处寄托,所以和几个朋友在一起谈话时总爱谈到女人。大家都觉得缺少什么东西。可是缺少的东西,却也没法填补。我们也只得耐心忍受苦闷。壮志已经消磨尽了。我也曾想把精神寄托在爱情上,但是又找不到一个爱我的女人。……我也不再有到妓院去的思想了。用金钱买爱,那是多么可笑,多么渺茫啊!你不记得两年前我在马赛干的那件事吗?我当时还有一种幻想。谁知看见了那里的种种丑恶情形,我的幻想就马上破灭了。我和那个肥妇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看见她洗净了身子。我没有一点热情,我只觉得冷。她走到我的身边。我开始厌恶她,或者还害怕她。她看见我这种笨拙的样子,便做出虚伪的媚笑引动我,但是并没有用。我的激情已经死了。结果她嘲笑地骂了我两句,让我走了。从那里出来,心上带走了无名的悲哀,我整整过了一个月的不快活的日子。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在那里不但不曾得着预期的满足,反而得到了更大的空虚。那个肥妇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你看,这就是那个以歌德自命的人的遭遇了!”朋友嘲笑地说。
我又想发笑,又不想发笑。我把信笺折好放在信封里还给他。
我们走过一家影戏院。名字很堂皇,可是门面却很小、很旧。一个木笼似的卖票亭立在外面。
“这样的电影院你一定没有去过,不可不进去看看。”朋友并不等我表示意见就去买了票,我看见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两个法郎。
“这样便宜的票价!”我想。我们就进去了。
一个小房间里放了二三十排长木凳,每排三张,每张可容五六个人。黯淡的天花板上挂了几盏不很明亮的电灯。对面一张银幕。没有乐队,每一个人走过,就使不平坦的地板发出叫声。房间里充满了烟雾和笑语,木凳上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我们在最后面的一排坐下,因为这一排的三张木凳都空着,而且离银幕较远,不会伤眼睛。朋友抬起眼睛向四处望,好像在找他认识的人。
他的眼光忽然停留在左边的一角。他的脸上现出了笑容。他把右手举起来,在招呼什么人。我随他的眼光看去,我看见了两个我见过的人。他们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中国人,戴便帽,没有打领带,穿一件半新旧的西装;黄黄的脸色,高的颧骨,唇边有几根胡须。他不久以前还在一只英国轮船上作工。右手的大指头被机器完全切断了。他的手医好以后公司给了他五十镑的恤金,把他辞退了。他到马赛来,打算住些时候回中国。我在饭店里见过他几次,所以认识他。女的,我也在饭店里遇见过。她是一个安南人。我不知道她怎样会流落到马赛来,关于她的事,我知道的,就是她跟饭店的老板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往来;还有她属于街头女人一类的事,我也知道一点,因为在饭店里的笑谈中间,找“安南婆”要多少钱的话也常常听见。我看见她同断指华工在一起,这并不是第一次。
她跟他亲密地谈着(她会说广东话),两个头靠在一起。她忽然转过头来望着我的朋友笑。我看见她的黑头发,小眼睛,红白的粉脸,宽厚的红唇,充实的胸膛。她轻佻地笑着,的确像一个街头女人。
电灯突然灭了。
我花一个法郎的代价连接看了三张长片子。眼睛太疲倦了。灯光一亮我同那个朋友最先走了出去,并不管我们认识的那一对男女。夜接连着夜,依旧是马赛的夜。
还没有开船的消息。罢工潮逐渐扩大了。许多货物堆积在马赛,许多旅客停留在马赛。
马赛凭空添了这许多人和货物,可是市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动。其实变动倒是有的,不过陌生的我不知道罢了。我只看见过一次罢工者的游行。
夜来了,夜接连着夜。依旧是马赛的夜。
那饭店,那街道,那旅馆,那朋友,那些影戏院跟我发生了密切的关系。左拉的小说读完了,又放回到箱子里去。我不再读书了。
每晚从饭店出来,我总是跟那个朋友一起去散步。我们不得不经过那条使我最担心的街道。那些半老的肥妇照例对我们做出媚笑,说着欢迎的话。但是我已经不害怕她们了。
我们每晚总要到一家新的电影院去。所有马赛的电影院我们差不多都光顾过了。头等电影院我们自然也去,而且用学生的名义在那里得到了半价的优待。常常我们在劳动者中间看了电影出来,第二天晚上又换了比较漂亮的衣服到头等电影院去,坐在绅士和夫人们的中间,受女侍的殷勤招待。换衣服的事是那朋友叫我做的。他有过那样的经验,他曾经在头等电影院里买票受到拒绝。
在小的电影院里,我们常常遇见那个断指的华工和“安南婆”,他们总是亲密地谈笑着。
我们跟华工渐渐地熟悉了,同时跟“安南婆”也渐渐地熟悉了。我们跟他们遇见的地方有时在电影院,有时在饭店,时间总是在夜里。另一个晚上我们照例在那个最小的电影院里遇见了“安南婆”。她跟平日一样地和男子头靠着头在谈话,或者轻佻地笑。可是男子却不是平时跟她在一起的断指华工,而是一个陌生的法国青年。她看见了我们,依旧对我们轻佻地笑,但是很快地又把头掉回去跟那个青年亲密地讲话了。
“安南婆有了新主顾了。”朋友笑着对我说。我点点头。
隔了一个晚上我们又到那个电影院去。在前面左角的座位上我又看见了“安南婆”和她的法国青年。她看见了我们,望着我们轻佻地笑。我们依旧没有找到断指华工的影子。
灯光熄了。银幕上出现了人影。贫困,爱情,战争,死。……于是灯光亮了。
一个人走近我们的身边,正是我们几天不见面的断指华工。朋友旁边有一个空位,华工便坐了下来。他并不看我们,却把眼光定在前面左角的座位上。在那里坐着“安南婆”和她的法国青年。
“你为什么这两天又不同她在一起了?你看她找到了新主顾!”朋友拍着华工的肩膀说。
华工掉过了瘦脸来看我们。他的脸色憔悴,可是眼睛里射出来凶恶的光。
“不错,她找到新主顾了!她嫌我是一个残废人,我倒要使点手段给她看,要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华工气愤地对我们说,声音并不高。
“这又有什么要紧?这也值不得生气!”朋友带笑地劝他道。“她们那般人是靠皮肉吃饭的。谁有钱就同谁玩,或者是你或者是他,都是一样。她又不是你的老婆,你犯不着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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