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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德木南终于跟着她的丈夫死去了。那个篮子里一定还留着她的丈夫颈项上淌出来的血罢。
我忽然想起了德热沙尔的诗:有着温柔的爱情的女人小孩儿,小鸟儿,母亲的心,芦苇的身,露西,一个优美的女人……
……
啊,你可爱的小女人,为了追随你所崇敬的爱人你在断头台上做了自愿的牺牲,献出了你年轻的生命。
啊,想起你不由我眼泪纵横!
……见E.德热沙尔的诗集《大革命的诗》(1879年巴黎版)。诗人的语言在我的耳边反复响着。那个披着金发的美丽的头又在黑暗中出现了。眼睛紧闭,嘴唇像要发出哀诉似地微微张开,鲜红的血从雪白的颈项下不断地滴落……
我把眼睛闭上。我的眼睛已经受到伤害了。我觉得眼珠像被针刺似的痛起来。我取下眼镜,伸手慢慢地揉眼皮。那个金发复额的法国少妇的头还在我的眼前摇晃。我取开手,睁大眼睛。仍然只有一盏灯和一本书。一百五十年前的悲剧是无可挽回的了。为什么今天还会轮着我站到公果尔德广场上,让我的心受一番熬煎?
我抬起头凝神地望着那一圈跳荡似的金黄色的灯火。我想忘记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但是我的思想固执地偏偏粘在那件事情上面。砍去露西·德木南的头的断头机也砍去了罗伯斯庇尔的头。血不能填塞人的饥饿。为什么当时没有人伸出一只手把那只粗壮的膀子拉住?为什么从那些昂着头在台阶上观看的人中间不发出一声“够了”的叫喊?
迟了!断头机终于杀死了革命,让反动势力得到了胜利!
迟了,一百五十年已经很快地过去了。难道我还有什么办法来改写历史,把砍去的头接在早已腐烂的身上?对一百五十年前的悲剧我不能够做任何事情。我纵然怀着满腔的悲愤,也无从发泄。
但是悲愤也会燃烧的。和眼前的灯火一样,它在我的胸膛里燃起来。我的身体应该是个奇怪的东西,先前那里面有的是狂涛巨浪,现在却是一阵炙骨熬心的烈火。我绝望地挣扎着。
我又凝神倾听,我希望在静寂中听出一下脚声,我希望听出一两声表示这个世界还醒着的响动。我希望一个熟人起来叩门。我甚至想,只要有一个人,哪怕是不认识的人也好,只要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让我把我的悲愤全倾吐给他。这时候我多么希望能够找到一个醒着的人。
我听了许久,坐了许久,希望了许久。
于是像回答我的希望似的在外面起了一种声音。什么东西在沙沙地响?难道谁在门外私语,等着我去开门?或者我又在做梦,不然就是我的听觉失了效用?
我坐着,听着。我只觉得一股一股的冷气从脚下沿着腿升上来。我终于听出来了:雨声。声音越来越密,越响。后来连屋檐水滴下声也听得见了。雨声淹没了一切,甚至扫去了我的希望。
我还是坐着,我还是听着。我要坐到什么时候?听到什么时候?难道我必须等到天明?或者我还能够怀着满腹烈火进入梦中?
我不想闭上眼睛。即使我能进到梦中,我也不会得着安宁。火热的心在梦里也会受到熬煎的。那么我就应该在书桌前面坐到天明么?
夜更加冷了。这么长的夜。还不见一线白日的光亮。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它的尽头。枯坐地等待是没有用的。不会有人来叩门。我应该开门出去看看天空的颜色。我应该出去找寻晨光的征象。
我移动我的腿,又是一阵麻木,仿佛谁把冰绑了在我的腿上似的。我挣扎了片刻,终于直立起来了。
灯火开始在褪色。黑暗从埋伏处出来向我围攻。但是我用坚定的脚步穿过黑暗走到外面,打开了大门。
一股冷风迎面扑上来。暗灰色的空中飘着蒙蒙的细雨。天空低低罩在我的头上,看不见一小片云彩。我的眼前只是一片暗雾。
“难道真的不会有天明么?”我绝望地问道,我望着这景象发问了。
但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一声竹笛似的鸡叫。这意外的声音使我疑心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我屏住气向这广阔的空间听去。
欢呼似的鸡声又响起来。
我吐了一口气。我的寂寞的心得到安慰了;我的燃烧的心得到宁静了。
这是光明的呼声。它会把白昼给我们唤醒起来。
漫漫的长夜逼近它的尽头了。1941年冬在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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