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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着生的倦怠么?不!”
“对于死的恐怖呢?曾经很厉害地感着。现在有时感到,有时感不到。把死忘记了的时候居多。只是死的瞬间的痛苦还是有点可怕。”
作者这样坦白地承认着。他常常在写下了对于死的畏惧以后,又因为发觉自己的懦弱而说些责备自己的话。然而在另一处他却欣喜地发现:“死是不可思议的,然而也是伟大的……”
后来作者又疑惑地问道:“死果然是一切的终结吗?死果然会赔偿一切吗?我为什么要怕死呢?”
“死并不可怕,只是非常寂寞。我为什么憎厌临死的痛苦呢?我想那样的痛苦是不会有的罢。”作者又这样地想道。
“我想保持着年轻的身体而死去。”这是作者的希望。
我不想再引下去了。作者是那样的一个厚于人情的青年,他有慈祥的父亲,又有可爱的妹妹,还有许多忠诚的友人。要他把这一切决然抛弃,安然攀登绞刑台,走入那寂寞的永恒里,这的确不是片刻的工夫所能做到的。这两百多天的日记里充满着情感的波动。我们只看见那一起一伏,一潮一汐。倘使我们不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追随作者的笔,我们就不能了解作者的心情。
只有二十六岁的年纪。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而又不得不离开。不想死,而被判决了死刑。一天天在铁窗里面计算日子,等着死的到来。在等死的期间想像着那个未知的东西的面目,想像着它会把他带到什么样的境界去。在这种情形下写成的《死之忏悔》,我们可以用一个“死”字来包括。他谈死,他想了解死,他觉到死的分量,和我完全不同。他的文字才是充满着血和泪的。在那本五百页的大书里作者古田提出许多疑问,写出许多揣想,作者无一处不论到死,或者暗示到死。然而我却找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结论。
其实这个答案,这个结论是有的,却不在这本书里面,这就是作者的死。这个死给他解答了一切的问题,也给我解答了一切的问题。
古田大次郎为爱而杀人,而被杀,以自己的血偿还别人的血,以自己的痛苦报偿别人的痛苦。他以一颗清纯的心毫不犹豫地攀登了绞刑台。死赔偿了一切。死拯救了一切。
我想:“他的永眠一定是安适而美满的罢。”我突然想起五十年前芝加哥劳工领袖阿·帕尔森司帕尔森司(1848—1887):美国芝加哥劳工运动的一个领导人。1886年5月4日芝加哥干草市场发生炸弹事件。帕尔森司是当日群众大会的一个演说者,因此被法庭悬赏五千元通缉。6月21日他到法庭自首。第二年11月11日与同志司皮司、斐失儿、恩格尔同受绞刑。1893年伊里诺斯省新省长就职,重查此案,发现真相,遂发出理由书,宣告法官枉法,并替帕尔森司等洗去罪名。这是帕尔森司上绞刑台前数小时内写成的诗。上绞刑台前做的诗了:到我的墓前不要带来你们的悲伤,也不要带来眼泪和凄惶,更不要带来惊惧和恐慌;我的嘴唇已经闭了时,我不愿你们这样来到我的坟场。
我不要送葬的马车排列成行,我不要送丧的马队,头上羽笔飘动荡漾;我静静地放我的手在胸上,且让我和平地安息在墓场。
不要用你们的怜悯来侮辱我的死灰,要知道你们还留在荒凉的彼岸,你们还要活着忍受灾祸与苦辛。
我静静地安息在坟墓里面,只有我才应该来怜悯你们。
人世的烦愁再不能萦绕我心,我也不会再有困苦和悲痛的感情,一切苦难都已消去无影。
我静静地安息在坟墓内,我如今只有神的光荣。
可怜的东西,这样惧怕黑暗,对于将临的惨祸又十分胆寒。
看我是何等从容地回到家园!
不要再敲你们的丧钟!
我现在已意足心满。这篇短文并不是“死之礼赞”。我虽然写了种种关于“死”的话,但是我愿意在这里坦白地承认:“我还想活!”因为我正如小说《朝影》中的青年奈司拉莫夫所说:“我爱阳光,天空,春光,秋景;我爱青春,以及自然母亲所给与我们的和平与欢乐。……”1937年3月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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