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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珏:明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的夜晚杜鹃在湖边上叫吗?
觉新:我记得,我记得。那是春天刚刚开头。
瑞珏:是啊,春天刚刚开头。
觉新:可现在是冬天了
瑞珏:冬天也有尽了的时候,可我现在……
萧珊的骨灰,一直放在巴金的床前,1978年8月13日,萧珊六周年忌日,75岁的巴金开始写一份沉重的遗嘱:《随想录》。
李辉:写《随想录》的时候,巴金说自己才突然发现自己也是觉新。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像他所想像的那样,能够像觉慧那样勇敢,那样大胆。因为觉新这个形象给青年人形象,就是激励青年人走出家庭,就是大胆,就是勇敢,而巴金认为自己在50年代、60年代那个时候,跟觉新一样委曲求全。
文革中曾经是作协主席的巴金在上海作协的厨房里劳动,碰见常常要自报罪行,有一天他听到传达室的老朱说:我是劳动人民,巴金说,我多么羡慕他,有过一个时候,我真的相信样板戏才是文艺,其余全是废品。我丧失了是非观念,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我只是唯唯诺诺,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李辉:自己追求的这种理想的东西,怎么自己反倒没做到呢?自己一再在文章里面表白的东西,自己为什么没做到呢?像这一点加深他良心的谴责。所以在文革一结束,很多作家都开始重新写文章,但是巴金是第一个,而且是最全面地反省自己的。
(话剧《家》片段)
觉慧:大哥,生活是要自己征服的,你应该乐观,你必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任何事情都没有太晚的时候。你要大胆、大胆、大胆啊。
巴金在晚年的文章,大多是这样写成的:每天早晨在搀扶下开始一天的工作。始于20世纪80年代的帕金森氏症,使他握笔困难,十年,这位八旬老人用发僵的手以每天两三百字的速度完成了自己42万字的遗嘱。
李济生:我说过了错话,我做了错事,我都要认帐。不说假话,不说大话,不去吹牛了。你想想看,一个人要挖自家的隐私,认自家的错,有几个人?
李辉:他在文革中间,有一批检讨交代材料,那么后来文革之后退给他了,他现在包在一个信封里面。1997年在杭州我见到他,我说巴老你这个东西,是不是可以我们整理一下出成一本书,巴老说我不敢看。
巴金:我写作50年,成绩并不大,但是我现在最重要的是行动也不方便,身体也不好,精力也不够,写东西恐怕不会很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最后我要用行动来证明,我所写的、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我的心常常在黑暗的海上漂浮
要不是得到灯光的指引
它有一天也会永沉海底
在这人间
灯光是不会灭的
——巴金
建造中国现代文学馆,是巴金晚年倾尽全力为中国文学建造的一个家,这位历经世纪沧桑老人,依然相信文学可以让人更纯洁、更善良、对别人更有用。只是,他已经无法亲自推开这扇大门了。
文学馆的大门上印着巴金的手模,每当人们推开这扇门,仿佛都在与他静静地握手,今天,巴金百岁,这颗心燃烧了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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