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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巴金的名望在文坛已十分显著,但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那些有大才华的年轻人的敬仰。
李玉茹(曹禺夫人):他们俩相差六岁吧,(当时)都是很年轻的人,我要推你,我觉得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你觉得呢?谁都想个人要出人头地,那个时候都是这样子,但是他要无私地把别人推出去,这种友谊我觉得太难能可贵了,是佳话。曹禺这种朋友很少,能跟他说,指出他的毛病,指出他好热闹,不要让他再写应酬文章,多留点东西,这种朋友太少太少,只有巴金。
冰心(文学家):我文人的朋友很多,说真话的人不多,就是说他们有的时候,为了说是面子的,或者说不伤感情的,他就很不…就是敷衍吧,随便那么说,就是巴金从来不,他跟谁都说真话,他对这个人的看法,他能够对这个人当面说,越是这样啊,越显得他对人的真情。
冰心把巴金比作热水瓶,外表平静、内心火热。友情是巴金生命中的一盏明灯。照亮自己也温暖别人直到晚年,曹禺依然深情地说:老哥哥,我在你的作品中吸氧。
1942年,在重庆嘉陵江边,曹禺把巴金的小说《家》改编成话剧。巴金鼓励他,写出自己的爱和痛苦,写出自己的家,一直到晚年,他还在不断地在这位朋友的耳边说:家宝,把你心里的宝贝掏出来。
曹禺对《家》的改编,被视为话剧的楷模,六十年来人们无数次地将它搬上舞台。无论哪个导演,无论他热烈还是含蓄,现代还是古典,都会把这一幕作为全剧的华彩乐章。
与三少爷觉慧深深相爱的丫环鸣凤不愿接受被出卖的婚姻,投河自尽,死前,忙于写革命文章的觉慧竟毫不察觉,这是《家》中令无数人流泪的一幕。
巴金说:我的生活里不曾有过鸣凤,我的幻梦中也没有安定的生活与温暖的家庭。他的小说常常流露这样的思想:冷酷的社会中,爱只会成为背负不动的十字架。在青年巴金看来,一个完美的革命者对爱情应该象一株枯树那样没有感觉。他说,我宁愿一个人孤独地去经历人世的风波。
巴金的独身主义主张后来发生改变,1936年,他遇见了萧珊。这位眼睛象星星一样亮的女子,是巴金生命中唯一的爱侣。
儿子李小棠笔名李晓,是当代优秀的小说作家,女儿李小林继承了父亲的编辑事业,担任《收获》的副主编,这家大型文学刊物一直遵循着巴老的愿望,不做广告,只靠读者养活。
这是1962年一个初夏的早晨,曾经把家视为负担的巴金品尝到家的温暖,而新中国这个由四万万人组成的大家庭也给巴金带来了全新的感觉。
(解说:)
他参加了开国大典,
他来到朝鲜战场,
他当选为全国作协副主席,
他走向街头走向乡村。
他再也没有写出《家》那样的作品,但他爱这个家。
这种平静的生活没有长久,在五六十年代频繁的政治运动中,身居高位的巴金如缕薄冰。
陈思和:他也担心自己一旦失去了这样一个比较好的生活,然后会牵连到家庭、子女等等,所以他一直非常担心,他就处于这样一个一面自己很害怕,一面看到别人牺牲了,他又有点庆幸,这次我总算躲过去了,是这样的情况,所以到了1958年他出《巴金文集》十四卷的时候,他把他以前的作品全部改了,凡是留下他过去,那种信仰宣传的,他全部划掉,全部改掉,有几个改得非常大,有些改动改得非常大,到了60年代以后,他就一直写检讨,他有什么问题,比如写了一篇文章马上被人否定,一个读者来信,报纸上一登,他马上写检讨,他一直在一个提心吊胆的,这样一个状态下面过日子的。可是这样的日子终于倒了,就是在文革,上海作家协会里面,巴金是被批斗得最厉害的一个作家了。
那十年,他在家里偷偷地练习低头弯腰的姿势。他在批斗会上跟着众人举手高喊“打倒巴金”,那十年他只发表过一篇文章,署名为“一个读者”。
文革,已经过去将近三十年,很多记忆变成旧货摊上收藏的古玩。似乎离生活已经遥远。李辉,人民日报编辑,多年来一直在研究探寻这一代人在特殊年代的心灵史。
李辉(作家):我这些年,我一直对文革的资料比较感兴趣,一直到收集这方面的东西,我在潘家园也找了一些跟巴金有关的资料,和巴金本人的资料,比如说有一封巴金1967年写的一封交代,我看他两页纸交代的就是没有一个无限上纲上线的那种,就是致命的那种错误,我们现在看就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你比如他痛苦,1964年当时批判电影《不夜城》,那个作者是柯灵,柯灵跟他是很好的朋友,当时让他写他当时就不得不写,他就写了,写了文章之后,早上写文章发表,晚上自己还偷偷地趁着夜色到柯灵家里去,跟柯灵表示歉意,像他这样一种矛盾,这些又是朋友,他又是在当时政治局势情况下,他又不得不出来表态,巴金本质上还是比较软弱的性格,所以他还是能够忍。另外他开始确实认为自己是错了,他这个转折点应该是在萧珊,在他夫人去世。
多年后巴金这样回忆他们共同走过的三十年,在那些年代,每当我落在困苦的境地,他总是亲切地在我的耳边说:不要难过,我不会离开你,我在你的身边,只有在最后一次进手术室之前他才说过这样一句:我们要分别了。
李济生:这个刺激是太大了,这个是太大了。你想想看萧珊有什么,白尽义务,又没有拿工资,为《收获》、为《上海文学》当义务编辑,组稿。文化大革命斗得那么厉害,扫街、扫地,她又不是职员,又不是什么,又没有拿过工资,又没有说过什么,但是就是因为她是黑老K的老婆。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备受摧残的萧珊整天活在对丈夫的担心之中,1972年,萧珊死于肺癌。临终前巴金没能赶到他的床前,他的葬礼也很冷清。
马绍弥(首钢工人):李伯母(萧珊)去世那年1972年,我从北京就赶到上海奔丧,当时文革当中请假也很不容易,后来就去了,能够见到李伯母(萧珊)最后一面,我心里稍微有一点,感到安慰。
马绍弥是女作家罗叔的儿子,在生下马少弥18天后罗淑因产褥热去世。十一年后,父亲病故。姐弟俩成了孤儿。父母生前的好友巴金和萧珊把他们接回家中,抚养长大。
马绍弥(首钢工人):那个时候巴老腿摔坏了以后,我请假在他床前伺候了很久,后来我要回去,因为我还在工作嘛,我说李伯伯我要走了,他说谢谢你,后来我就说李伯伯你不能说谢,我说我跟爸爸只生活了11年,我在你身边生活了快半个世纪了,我说要说恩的话,这个大恩是没法报的,我说说什么你不能谢谢。
马绍弥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而当萧珊去世时,他才真正懂得了丧母之痛。
马绍弥:后来李小林(巴金的女儿)就告诉我,说你陪着爸爸,不许哭,说你一哭的话爸爸就控制不住,我觉得确实咬牙我挺下来。当时我没哭,但是我回去眼睛都肿了。巴老一直见到李伯母(萧珊)灵床推出来以后,他真是想捶胸顿足地痛哭一通,但也憋住了。
(话剧《家》的片段)
觉新:珏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笑话吗?等我们到了七十、八十。
瑞珏:我也正想着这事呢。等我们到了七十、八十,儿子媳妇站这边,女儿和姑爷站这边。呀,这不是杜鹃在叫吗?
觉新:冬天的杜鹃是不会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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