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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我能够理解。因为像我母亲跟巴金舅舅,如果他脑子很清楚,他很希望写东西,很希望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他现在既不能写,又不能说了,从我陪我的母亲,她就觉得我已经失去了再活着的意义了,而他的作品又把他心里整个,我觉得他把他的心掏出来,给了我们读者,我觉得应该让他的作品是永存的,所以我现在再看他作品的时候,我特别的一种感觉,就是建立文化大革命博物馆是他的遗愿,文学馆已经建立了,我觉得文革的博物馆一定要建立,我想我作为小辈,今后就要为这个而奋斗。因为我想一个民族经历了这么大一场灾难,如果不进行总结,我们是不可能真正好的前进的。每个人都要背着这个包袱是不行的,我们应该甩掉这个包袱,使得文化大革命不会再发生,所以我想这一点,我愿意接过这个班,来为这个而奋斗。
主持人:我估计很多观众朋友也在关注现在的巴老。马先生,我容易乱,一叫巴老,其实因为你们三位也都是我的长辈,但是毕竟在巴老面前你们又是晚辈,所以我叫马先生。最近巴老的状况怎么样?
马:我昨天刚从上海回来,他的情况确实是很不好,非常痛苦,因为这个治疗对他来讲是一种很沉重的经历,每次要给他插气管,要给他吊针,特别吃东西他现在完全靠鼻饲,所以生活对他来讲是一种很痛苦的事情。所以小玲曾经说……
主持人:巴老的女儿。
马:说爱他的人都希望他早一点跟妈妈会合,但是我们做不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心里确实很难受,他跟我说现在,以前,不是现在,他说我在而不健,不能工作,没有意思,他那时候跟我开玩笑,我说你要怎么安乐死,我不能理解,我承受不了,我说不,你会好起来,那时正好是朱记詹老先生去世的时候,他说活一百岁也不行。我说那不,我说画家不能请人代笔。
主持人:对,朱老是上海滩的大画家。
马:但是作家有这个好处,你可以口述我们给你做记录,还是你的文章,我希望你一百岁的时候我能给你做记录,咱们合作一篇文章,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事情做不到了。
主持人:我转移一个话题,陈先生,您最后一次去看巴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陈:去年10月。
主持人:整个他每天的生活您知不知道,他的节奏大约是什么样的?虽然是躺着。
陈:主要有护理人员给他安排,每天给他定时翻身、擦身,就是刚才画面里讲的,给他早晨听新闻,这个整天基本上都是按照程序来的。
主持人:他有感觉吗?
陈:但是他一天基本上是睡在那里,有几次醒来,他还是清醒的。我那天去的时候,他睡在那儿,后来醒来了,我去那天,刚好他后来拉着他女儿小玲的手,但是也是拉着她的手,拉得很紧,拽的很紧,流眼泪,小玲在旁边就说爸爸,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在安慰他。我也是因为难得去上海,难得看他,在旁边看了,也是心里面很难过。
马:应该说还是清醒的,因为前年我在看他的时候,我在走廊上说话,他听见,大叫马绍民,我赶紧进去了,但是那时他这口气很费力气说出来,嘴巴在那儿动,要讲,我听了半天听不出来,我说李伯伯你别说了,我懂你的意思,过一会儿再说,你休息一下,但是我觉得这个时候他讲话确实太难,切开气管以后他能说话,但是声带他没有力气振动起来,所以讲话确实是太困难了。
主持人:巴老喜欢过生日吗?
马:他从来不喜欢过生日。以前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我们从来没给他过过生日,他给我们过生日,而且是从来不忘的。
主持人:比如您记忆当中,给您当时过过生日吗?
马:我是49年到他们家的,50年的时候给我过生日,他给我买了个大蛋糕,那时我也小,他说吃蛋糕是要给蛋糕鞠躬的,你鞠个躬吧,然后我们就吃,我老老实实鞠了个躬,因为在我们家里没有吃过蛋糕。一直到98年,我那时在上海做静脉曲张手术,他跟小玲说给马绍民买个蛋糕,他该过生日了。可他自己从来不过生日,他的生日事实上是80岁以后开始比较热闹、隆重一些,主要就是一些朋友都去向他祝贺。
那时他就把这个当作一个朋友聚会的机会来对待,泡点茶,大家带点花来,聊聊天,非常高兴的过那么一个生日。而不是把它当作一种贺寿的、隆重的生日办,没有那样大办过。
主持人:吴青老师,我知道在80年代之前的时候,冰心老跟巴老之间的交往比如说也有书信,但是从80年开始,几乎后来的接触非常密切,以姐弟相称。比如说当姐姐过生日的时候,巴老会忘了吗?
吴:不会忘,总是让人来送花,送玫瑰。因为他知道我母亲最爱玫瑰,实际上他自己也喜欢玫瑰,然后李小玲就打电话来,小玲总是打电话来。
主持人:当巴老过生日的时候,姐姐又怎么表示呢?
吴:也是作家协会要人去,赶快也是要买花,有的时候买蛋糕,但是最喜欢的还是花,也是打电话。一开始我们接电话以后,他们俩互相能通话,后来比较困难了,等于李小玲跟我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桥梁,我们就来回传递信息,当然后来他们写信,写信比较困难后来,但是我觉得即使他们不能通话,信也比较少,他们想的都很一样,比如说当时香港回归,他们俩都非常高兴。
然后95年的时候,到99年我母亲在这以前,95年以后病重住院,也想到安乐死,他们俩非常默契,对很多问题。
主持人:我见过一张照片,当时特别感慨,岁数很大了,但是特别像孩子一样的巴老拿着电话正在那儿说着,第照片的解释是因为其它的事情,正在给冰心老打电话,他一听说是给冰心老打电话,就把电话抢过来聊个不停。他们一见面是不是可聊的东西特别多?
吴:非常多,我最记得有一次,我们在日本,80年,我妈妈跟巴金舅一起去日本,有一天我们这些人都出去玩了,他们俩一直谈到12点,等我们回来了,他们俩还在那儿聊呢,后来我妈妈说巴金老弟你该睡觉去了,所以巴金舅舅,我妈妈管他叫热水瓶,外面你觉得冷,里面是暖暖的。我管巴金舅舅,我觉得他是液态的火焰,因为液态的水是流着的,但是我觉得是一股子火焰,充满了爱和憎,我觉得他爱憎非常的分明。
所以像巴金舅舅写《无题集》,是70年代末,80年代,我妈妈从80年摔了以后,又进入她的一个创作的高潮,几乎也是同时,所以我就觉得他们俩真是互相鼓励,互相支持,而且是非常坚强。
主持人:我问一个很个人的问题,北方有一句话叫“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就是说跟姑姑、跟舅舅的感情是非常亲的,您管巴金叫舅舅,是因为巴金跟冰心老深厚的感情,还是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你也积累出对巴老作为外甥女的感情?
吴:我觉得是两个。一个是妈妈,像妈妈自己有三个弟弟,凡是妈妈比较熟悉的人,我们都管叫舅舅,像秉秦,我们管他叫饼干舅舅,再一个就是巴金舅舅。尤其是后来一起去日本,以及我从他的作品里看到、想到的,我觉得越来越觉得亲,这种亲我觉得除了感情以外,还有更深的,一个就是价值观念,理念,理想跟一种责任,我想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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