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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6月16日,中央批准由中国作协负责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10月13日成立了中国现代文学馆筹备委员会。1982年4月,北京市批准将万寿寺西院移交给现代文学馆作为临时馆址。正在文学馆馆址移交手续办理过程中,有天,筹委会主任罗荪找我,叫我为文学馆去办件事。罗荪当时又是《文艺报》主编。他说,文学馆总算有了个地方,不管是不是临时的,具体事要一件一件抓紧做起来。巴老考虑周到,说请叶圣老题写馆名。这事你去办一下,向叶老说明这是巴金的意思。罗荪叫我快办,我懂他的意思,叶老毕竟是80多高龄的老人了。我当晚去了叶家,向叶老转达了巴金的这个希望,叶老欣然同意。没过两天,叶老家里人电话叫我去。我一到客厅,叶老说你的任务完成了。他横竖写了两条中国现代文学馆馆名。次日,我将叶老写的馆名交给罗荪,罗荪看了很兴奋,并说当晚给巴老去电话。巴金在1982年8月写的《再说现代文学馆》中,又为尽快落实馆址呼吁,他说:“首先是房子,至今还没有落实,文学馆的招牌早已由八十八岁老人叶圣陶同志写好,就是找不到地方挂出来。”1985年3月26日,巴金去万寿寺出席中国现代文学馆开馆典礼,他抵达时,特意在馆大门口驻足仔细看了悬挂着的叶老题写的馆名。
1982年5月24日傍晚,我去叶家。因我刚从上海回来,叶老问起巴金的近况。我告诉他巴金右背长了囊肿,已动手术。叶老在当天日记中写着:“傍晚吴泰昌来闲谈。彼近从上海回来,言巴金背部生疮,开刀治疗已愈,而精神不甚健旺。”叶老嘱我与小林通电话时,替他问候,并说,这不是大病,但折磨人。要照顾好。
1983年1月,巴金给叶老寄赠了《真话集》,这段时间他俩均在病中,没有直接联系。叶老收到书后当即给巴金写信,为他身体逐渐康复欣慰:“巴兄惠鉴:昨日收到寄赠的《真话集》,签名处说明写于病床,观此手迹,遥念不已。七八年夏秋间,我以割胆结石卧床三个多月,以后起身,履地,举步,都像幼儿似的重新学习,渐渐恢复原有能力。此中亦有趣味,不觉得如何难堪。您用牵引法治疗,须卧床六周,想亦不以为甚烦恼。见病床上能题字,且能撰发言稿,殊感心慰。书此伸谢,并请痊安。叶圣陶八三年一月六日”。
1984年春天,有一次叶圣老在他自家庭院里散步,欣赏缀满枝头的海棠花,他突然问起:“巴金从国外回来了没有?”他很想念巴金。他已经很久没跟这位好朋友叙会了。他说巴金每次来北京,再忙都要来看他;实在没有时间,也总来个电话问好。现在,既不见人,又没有电话,巴金在哪儿呢?他知道巴金因公务出了国,但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
1984年初夏,叶圣老患胆囊炎要动手术。巴金在病中听到这个消息,叫小林挂电话到北京,托我代他送一束鲜花给叶圣老。叶圣老收到了花之后很高兴,连忙叫护理人员替他找花瓶插上,叶老当时对我说:“我自己感觉还好,院长大夫治疗精心,请您叫小林转告巴金,释念。”我告诉他:“巴老正在为准备五月赴日本参加在东京举行的第四十七届国际笔会的事忙着哩!”叶圣老开心地说:“巴金还年轻,身体健康恢复得快。叫他走路千万小心,再不要摔跤了。”
叶老动手术后不久十分认真地写了一首七言诗赠巴金,以酬谢他送花问病的好意。那诗说:“巴金闻我居病房,选赠鲜花烦泰昌;苍兰马蹄莲共囊,插瓶红装兼素装。对花感深何日忘?道谢莫表中心藏。知君五月飞扶桑,敬颂此行乐且康。笔会群彦聚一堂,寿君八十尚南强。归来将降京机场,迎候高轩蓬门旁。——巴金托吴泰昌携花问疾作此酬之1984年4月12日北京医院”。90岁体衰力弱的叶老轻易不再动笔,现在竟然写出完整的七言专赠巴老,不能不说是他们之间浓厚友谊的体现。
可惜巴金6月份从日本回国时,没有绕道北京。10月份他去香港,又是由上海直接往返。1983、1984这两年,叶圣老和巴金都没有能够会面。直到1985年3月,巴老从上海到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时,叶圣老和巴老才如愿以偿地再次欢聚一堂。
三年没有进京了,巴金一下飞机刚住定,就说这次想去看看几位老朋友。他特别提到去探访叶圣老和冰心。3月26日晚,我去叶家告诉至善巴老明天上午10时去北京医院看叶老。至善提前到医院。当巴金到达病房时,叶老已经焦急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等候了。小林、小棠和我陪同。他俩紧紧地互握双手,喜不自禁地相视了好一会。巴老先打开话匣子:“叶老,您好!我们都很想念您。”叶老深情地叮嘱:“您要多加保重!”他招呼巴老在沙发椅上坐下。然后把早就准备了的一本新近出版的《叶圣陶散文甲集》送给巴金。巴金接过书,认真地翻看了封面和目次,很高兴地说:“叶老,这些年您写了这么多,您要多注意休息。”叶老听了,反而劝巴金:“我写不了什么了,您还年轻,注意身体,多写点。”在叶老眼中,巴老似乎是永远年轻的。至善、小林、小棠和我都坐在一旁,听二老如此亲切愉快地交谈,竟忘了这里原是间病房。
巴金很珍惜这次与叶老的见面,他在《我的责任编辑》中说:“愈之走了。叶老还健在,我去年上北京,他正住院,我去医院探望,闲谈间他笑得那样高兴。今天我仿佛还听见他的笑声。分别十几个月,我写字困难,心想他写字也一定困难,就不曾去信问候他。但是我对他的思念并未中断。我祝愿他健康长寿,也想念他一定健康长寿。五月十五日”。
巴金不曾想到,这是他和叶老的最后一面。我为他俩拍下了此次会面的一系列镜头,留下了文坛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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