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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三四年,经济生活大有改善。大妈从几个儿女和周围的人身上,看到人们心情舒畅和新的工作热情。她的孙女、孙儿和外孙,大多参加工作。大妈和孙辈的关系极好,孙子辈可以叫她“老张”,可以和她开玩笑。外孙李舒帮外婆买点心,自己起码要吃一半。李舒拒不承认。实在没有办法,就说:“我要不去买,你们连那一半都吃不到。”剩下的点心,大妈真心实意地留给每一个孙子,而且要让他感到亲婆(或外婆)最爱他,是特意留给他的。这些孙子互通情报,发现每一个都是被“最爱”的,便和亲婆(或外婆)开玩笑,说她“一根骨头哄几条狗”。我儿子李斧强迫教亲婆说英语,她便用中文说“阿都那提罗”(1donotknow)。大妈生性乐观,形势一好,幽默感就更加显示出来。有一次,大姐为一件小事不高兴。大妈当时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儿,大妈摸着大姐的脉对她说,要给她开副药方。大姐莫名其妙地问开什么药方,大妈说:“平肝!”我一九七三年调回四川成都,在出版社工作,离大妈住地(她和二姐住在人民南路)很近,几乎天天去看她。正因为经常去,每次去就不可能有很多新话题。我一去,总是先在纸上给大妈写:“你好不好?我这几天很忙。李斧来看过你没有?”大妈对我简单的谈话,很不满意。有一次,她对我说:“你最好刻一个图章。”我不理解大妈的意思,申明我已有图章。她说:“你每次来,只有这几句话,不如刻一个图章,来了一盖就行,省得每次都写。”我这才知道大妈在“挖苦”我。大妈还经常告诫我,要多去看她,否则将来她“没”了,我要后悔。有一次,我听说大妈病了,淋着大雨去看她,她很高兴。我为了“报复”,写了四句话:
大雨探母亲
其心何虔诚
还说儿不好
打起灯笼找
大妈看见纸条,哈哈大笑。然后悄悄告诉我,她知道我儿子李斧有“朋友”了。当时,李斧正在和方惠谈恋爱,常常一起去亲婆那儿玩。他们既是去看望亲婆,又是在那儿谈情话,因为亲婆听不见。我问大妈怎么知道的,大妈说:“那天我对李斧说,我知道你有朋友了。李斧问是哪一个,我说总之不是圆的、不是扁的。”当然,一家人团聚吃饭是最愉快的时候——大妈往往在一个月前就开出菜单,征求国庆节或春节吃哪些菜肴——大小十五人,分坐两桌,说说笑笑。大妈把儿孙们孝敬她的钱,大部分用来请儿孙们吃饭。我女儿李芹说:“亲婆的方针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大妈,我们多么期望您多过几年幸福生活呵!
四
不幸的时刻突然到了!
一九八〇年四月十二日,我忙了一天,十分疲倦。十0时前上床,打算提前睡觉。伴着“砰砰”的敲门声,我听见:“舅舅,快到二孃家里去,亲婆婆出事了!”这是晓音的声音。她是二姐邻居市文化局郝局长的女儿,与我们家的关系很好,叫我舅舅。我立即从床上跳起来,跟着晓音便走。路途并不长,但老走不到。我想知道更多的情况,晓音只知道大妈上床睡觉,突然偏倒,叫不答应。
赶到二姐家,大妈躺在大床上,已经深度昏迷。二姐说,他们发现大妈昏迷时曾不断叫她,大妈唯一的反应是手动了一下,把五根指头捏在一起,示意要叫我去。可是我去迟了,连叫:“大妈!大妈!”再也听不到回答。对面医院的周院长、唐医生早在这里。我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必须冷静,便和二姐、医生商量,立即把大妈送医院抢救。
四姐、秀涓等赶到医院。医生诊断大妈是脑溢血。安好输氧、输液的管子,由我守护。考虑到大姐身体不好,决定明早再通知她。我又动员二姐、四姐和秀涓回家,明天再来替换我。她们走后,天下大雨,代我流了眼泪。我坐在大妈身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老人家。她鼾声很大,像已熟睡,还看不出痛苦的表情。但我已预感到大难临头,凶多吉少。生死离别的感情开始笼罩着我,情况逐渐恶化。我用一张纸作了记录:
12时45分情况
血压:80—130
呼吸:27—29(鼾声较大)
头部、身上出汗
两腮明显肿大。太阳穴附近也开始肿大
继续溢血。
1时情况
血压:100—168
皮下肿大,眼睛也肿起来。
1时40情况110—60
这“110—60”是个什么数字,我现在已经看不懂了。当时,我心乱如麻,两手发抖,无法再记录下去。是呵!一个儿子,怎么能冷静地记录下母亲衰亡的情况呢?
我默默地望着大妈……
我想起童年的时候,夏季炎热,大妈让我睡在室外的春凳上,不断地用扇子为我扇凉和驱蚊虫,直到我睡熟才把我抱进室内。
我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大妈每天给我送中饭。如果大妈迟到了,我就靠在校门上,从门缝望出去。直到大妈来了,才破涕为笑。
我想起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回家拿钱,大妈不在。我从窗户翻进屋,打烂立柜,没有找到钱,留下一张胡言乱语的纸条。回学校后,我知道做错事了,满以为回家要受责备。但后来大妈看见我却带有歉意地说:“我不知道你要回来。”
我想起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大妈知道我喜爱鲁迅的书,拿出自己的积蓄,买了一套精装的《鲁迅全集》送我。多么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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