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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非常爱自己的母亲。听她的话,知道要为她争气。大姐早懂事,比我们体贴大妈。从二姐到我,充满孩子气。有几次,大妈出去办事,很久没有回家。我们等得着急,以二姐为首便胡乱猜疑:会不会在路上遇到坏人?人力车会不会
突然翻车?于是伤伤心心地哭起来。我也有个别时候不满意大妈。她答应过年时给我买一匹可以骑的纸马,但买回来却是只能挂在身上的马头马尾,这算什么马!有一次我生病,大妈要出去办事,我不答应。她允诺给我订一份《儿童世界》,我才放她走。可是她回家时却说:“杂志要一个月才能到。”小孩要的东西,总是希望立即到手。一个月,这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当然,不久我就忘了。但偶尔一想到,我总觉得大妈“骗”了我。我那时太幼稚:大妈哪有钱给我买这些“奢侈品”呵!
抗日战争爆发,天津和成都的联系中断,家里收不到三爸的汇款。为了“应变”,我婆婆和大妈,各自搬回娘家,自谋生活。这是我们经济最困难的时候。物价暴涨,亲友原来送的钱大为贬值,本和利都收不回来。大妈挺起腰,想尽办法让我们几姐妹吃饱饭,有衣穿,能上学。大姐在省立女子职业学校读书,她的好朋友萧荀、刘玉琼、白炯、吕克明等,经常在星期天或假日来我们家玩。大妈对大姐这些朋友很好,即使家里很困难,也要做些东西请她们吃。她们也很喜欢大妈,一直跟着大姐叫大妈为“妈妈”。大妈为别人画画挣钱,她的牡丹、梅花和菊花都画得很不错,不少人愿意请她画单条。她为别人绣帐檐子、绣枕头,也可以得些报酬。她还和舅妈、表嫂一起做豆腐乳、豆瓣酱,附近有不少人乐意来买。这些收入仍不敷出,大妈只得变卖伯伯留下来的各种遗物。稍为贵重的东西早卖光了,剩下的只有叫街上“收荒匠”来买,价格很低。我一见卖伯伯的旧东西,心里就难受,常常大哭,抱着东西不放,惹得大妈伤心。当时,亲友中互相解决困难的一种形式“请会”,帮助大妈解决了不少的难题。大妈靠拿“头会”来给我们交学费,买衣服。劳累过度,使大妈的身体受到影响。有一次,她胃病大发,痛得从床上滚到床下。舅妈叫我跪在观音菩萨像下,不断念:“南无阿弥陀佛!”我这个一向坐不下来的娃娃,竟在观音菩萨像前跪了很长的时间。
敌机轰炸最厉害的时候,我们随外婆一家疏散到外西文家场。大妈对我的学习一贯抓得很紧,到乡下也不放松,特别是教我写字。她经常在背后看我写,如果我不用心,她便用手指敲打我的头。可惜我既无天分又不勤奋,至今没有把字写好。我那一段时间处在男娃娃最调皮的阶段,不听话,惹人讨厌,被称为“五横牛”。大妈耐心教育我,我每天晚上“悔过”,第二天又依然故我。胖舅舅挖苦说:“我都听厌了。”有一次,我调皮过分(什么事我忘了),引起公愤,大姐和她的好友萧姐、二姐、三姐总动员:两个按着我的手,两个按着我的脚,让大妈打我的屁股。我大哭大闹,用当时流行语言骂:“哪个再打我挨炸弹!”当然,到了晚上我又向大妈“忏悔”。大妈认为教小孩儿像栽树一样,“小树没栽好,长大了就扳不过来了”。她经常给我们摆老“龙门阵”,我百听不厌。特别是五爷爷的故事,我的印象最深。五爷爷是我们的叔祖父,长得清秀,人又聪明,还能诗文,祖爷爷特别宠爱他。他得到放纵,乱交朋友,嫖赌吃喝,无一不精。还租了小公馆,包下一个叫“礼拜六”的私娼。钱花完了就偷,偷祖爷爷的,偷五婆婆的。小说《家》里的克定就是他的写照。五婆婆把他赶出家门,他成了“惯偷”,在一个冬天死在牢里。大妈讲得很细致,她说五爷爷穿马褂十分讲究,团花图案一天三变:上午是花的“骨朵儿”(蓓蕾),中午和下午是盛开的花,黄昏和晚上是即将凋谢的样子。“但是这有什么用?光有钱,不学好,就会变坏!”大妈有针对地说:“生活苦没有关系,只要上进,自古寒门出贵子!”
疏散回来,大妈在今日新闻社工作了一年多,今日新闻社是张履谦先生创办的,他是四爸的朋友,他的夫人任培伯和大妈很要好。大妈的工作主要是剪贴报纸、写信封和到邮局寄信。大妈会做菜,还帮助他们家做腊肉、香肠。虽然薪水少,但大妈这一段期间比较愉快,她认为自己有工作,可以自食其力。新闻社有一个圆形的社章,在那儿工作的人都要挂在胸前。我听见她说过很多次:“我胸前也挂上牌牌了!”
亲戚朋友都称赞大妈待人宽厚。我的六孃(三爷爷的女儿),“五四”时期接受了一些新思想,与伯伯、三爸和爹的感情都很好。伯伯曾称赞她“虽是女子,见解却甚高”。没想到伯伯去世的时候,六孃竟说“人在人情在,人死人情两丢开”,带头来逼债。六孃一直没有结婚,甚至连一个陌生的男人也没有见过。十几年后,成了一个性情怪僻的老处女,很少有人同情她。但大妈却常常去看六孃,六孃的委屈也愿意向大妈倾吐。现在想起来,这正是大妈不计恩怨,“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的体现。
四十年代初期,爹两次回到成都,和我们住在一起。爹回来,引起两大变化。一是我小学毕业后,把我送到高琦初中读住读。这个学校费用较高,由爹供给。集体生活对改变我的性格起了很大作用。二是爹看见大家生活困难,便像三爸那样负担全家生活费用。为了节约开支,原来一分为二的家庭成员又合在一起。这时,小幺叔和我大姐先后工作,经济困难有所缓解。不久,二姐和三姐从师范学校毕业,担任了小学教员,每月交给家里一两个银元或一斗平价米。当时,教师职位很不稳定,大妈每年都要参与“六腊之战”,四处求人帮忙。假期我在家,晚上八九点钟以后,大妈常要我去给她买二两干酒,一堆有壳的花生,独自消愁。这时大妈总爱对我说:“一个人,要在有时想无时,不要在无时想有时。”这是她从长期生活重压下悟出的道理。
我上高琦初中的时候,语文教师杨邦杰帮助我读鲁迅的小说。我似乎突然懂事了,知道体贴和安慰大妈,对几个姐姐也很好。大妈对我这点进步感到满意。上完初中二年级,我考上华西协合高中。我继续从进步书籍和报刊吸取养料,学习写作,参加学生运动,与朋友合办刊物,上街游行反对内战。一个关心我的亲友把这些情况告诉大妈,大妈要我小心。我对大妈讲了一些看法,她似乎觉得有道理,没有干预我的活动。这时,大妈意识到她心爱的儿子已经有独立的意志了,她不愿再把儿子紧紧地“捏在手里”。
我因反对美军暴行发动罢考,在一九四七年初被学校暗中开除,去重庆读书。一九四八年夏天,婆婆和十二孃离开成都,去重庆,后去上海。大妈和二姐、四姐在书院东街租了一个小独院——实际只有三间住房和一个天井。经地下党一位同志介绍,一个叫李维则的商人,在我们家租了一间房子,作为他从雅安来成都时居住的地方。大妈感到李维则文质彬彬,有礼貌、关心人,不像一般商人,与他相处很好。一九四九年一月的一个晚上,突然来了几个便衣特务,要抓李维则。大妈和四姐(以后还加上二姐)被“软禁”在住房。大妈要四姐“以买烟招待”为借口,出外找机会通知李维则,叫他不要回来。但特务说“只准进,不准出”,拒不同意。李维则回来时,四姐抢先说了一句“双关话”:“有人在等你!”李维则装着不知道,一下进了大妈住房,丢了封信在地上,又退出去。特务立即逮捕了李维则。李维则也用“双关话”招呼大妈:“帮我照顾一下东西!”第二天,四姐把李维则的信交给地下党同志,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家。以后才知道,李维则是地下党雅(安)乐(山)工委委员,原名吕英,被叛徒出卖,解放前夕牺牲在重庆渣滓洞。当时,大妈非常不满,多次说:“这样好的人,居然会被抓走!”
三
一九四九年底成都解放,给大妈的生活带来巨大变化。大妈从几十年切身的体会中,认识到旧社会不合理,应该改变。当她知道我和四姐参加了党的地下组织,高兴地说:“我早猜到了!”新社会是什么,大妈不清楚。但她的五个孩子都参加了工作,先后入党,她相信她的孩子不会去干坏事。现在,不愁吃、不愁穿、生活稳定,再不受有钱人的气,心情也舒畅了。社会风气良好,面目一新。这些情况,清朝没有,民国没有,大妈怎能不满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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