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到了四爸家,四爸和九姑妈既感到高兴,又感到意外。四爸稍瘦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身穿一套蓝色中山装。我们紧紧地握着手!以此表示互相的信赖和关怀。
解放前我做过地下工作,有些经验可以运用。我必须表明我的来意,以便对付可能出现的各种场面,我说:
“我是专程来上海看眼病的!”
第二天上午,我请萧荀——我大姐的朋友,后成为四爸和萧珊妈妈的朋友——陪我去上海五官科医院看眼病。一个写有我姓名和年龄的挂号证,我把它妥善保存了很多年。通过萧姐,我了解到四爸在“文革”中的许多遭遇。
家里显得很冷清。造反派封闭了楼上所有的房子,全家被赶在楼下居住。原来的客厅成为四爸和小棠的卧室,但小棠到安徽农村插队,床空着。小林和祝鸿生刚结婚,他们是同学。小祝是在四爸处在最困难的时候与小林结婚的,这说明小祝的人品和爱情的纯真。当时他们还没有生孩子。九姑妈和十二姑也不像过去那样爱说话。没有人来串门。
萧珊妈妈逝世给家里笼罩一层阴影。记得我第一次来上海时,到处都有她的身影和笑声。她张罗着许多事,她殷勤待人,她不断地和我开玩笑,……我不敢向四爸提到萧珊妈妈。我只在玻璃板下看见一张照片:萧珊妈妈躺在床上,全身盖着白布单;四爸站在旁边,穿一件短袖衬衫,左袖上戴着黑纱,两手叉着腰,低着头哭泣。我突然感到自己也到了现场,和家人一起给萧珊妈妈告别。
单独和四爸在一起的时候,我便告诉四爸,这次来上海是为了看望他。我知道眼病情况和治疗方法,到医院不过是拿一个挂号证。四爸原以为我“没有历史问题”,“不会受到多大的冲击”。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早年参加党的地下组织,难道不是“假党员”?一九四七年我在重庆被捕过,正好抓“叛徒”。我上中学时与所谓“胡风反革命分子”有过接触,曾在文章中引用过胡风一句话,起码算一个“小爬虫”。加上我不“认罪”,又“拒不揭发”,态度“恶劣”。不过,终于查不到什么大问题。在一九六九年底“解放”——我们连队最后一个“解放”的当权派。今后怎么办?不知道。好在身体不错,算个壮劳力,我不怕用自己的劳力维持生活。
四爸的“问题”没有结论,因萧珊妈妈去世,回家听候审查。四爸是我们国家唯一不领工资的专业作家,他的存款全被冻结。一个月只许他取三百元,一百四十五元作房租,五十元供养萧珊妈妈的父亲,剩下一百零五元一家四口人用。我问他够不够用,他泰然地说:“没有什么!我的生活很简单。我告诉过九姑妈,必要时我可以只吃面包。早年我在法国就是这样。”
关心别人胜过关心自己,四爸一贯如此。当他知道我曾两次回成都探亲,便询问我母亲和几个姐姐、姐夫的情况。我也主动告诉他我知道的一些亲友的遭遇。他知道李宗林(成都市市长)被迫害致死时,显得很难过。李宗林是他的朋友。
有两个晚上,我和四爸睡在一个床上。四爸一九四二年回成都时,我刚满十二岁,也和四爸睡在一起。当时正是四爸创作最旺盛的时候。时隔三十年,我又和他睡在一起,他却碰到这样不公平的遭遇。我在一篇短文中曾记叙了当时的心情:“我深切期望他能摆脱这不幸的处境,但我自己也不知道那黑暗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很想安慰四爸,可惜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我告诉四爸,无论怎么批他,他并没有被遗忘。特别是一些老同志,常悄悄问我有关他的情况,为他的遭遇鸣不平。当时,我不敢提这些同志的姓名。其中有曾德林(后为中宣部副部长)、萧泽宽(后为北京市委组织部长)等。我还空洞地讲了一些要“相信党、相信群众”这类的话,其实我自己早不相信什么“中央文革”和其控制的“革命群众”了。临走前一天下午,我和四爸在二楼的走道上谈话,我讲了准备要求调回成都。想起可能面临的各种情况,我终于冒出一句心里话:“如果你的问题解决得不好,你可以回成都。我能用自己的劳动供养你!”当时,我们都很激动,四爸没有说什么,至少没有表示反对。
这次和四爸会面,我不敢深谈。但我亲眼目睹了四爸的现状:第一身体健康,第二精神没垮。这就是希望!我在上海只呆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就得离开。我不想在离开时惊动四爸,但他和九姑妈几乎和我同时起床。不凑巧,天下雨,而且下得不小。四爸把他的雨衣给我穿上,我们又一次紧紧握着手,互道:“保重!”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四爸,但我岂敢不按时回到要我“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五七”干校?我只得双手提起行李,毅然离开家门,快步赶到公共汽车站。
我满脸流着水,是雨水,也是泪水。
一九九五年元旦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