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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后来这样说:“《火》里的冯文淑,就是八·一三战争爆发后的萧珊。参加青年救亡团和到伤兵医院当护士都是萧珊的事情,她当时写过一篇《在伤兵医院中》,用慧珠的笔名发表在茅盾编辑的《烽火》周刊上,我根据她的文章写了小说的第二章。这是她的亲身经历,她那时不过是一个高中学生,参加了一些抗战救国的活动。倘使不是因为我留在上海,她可能像冯文淑那样在中国军队撤出以后参加战地服务团去了前方。我一个朋友的小姨原先在开明书店当练习生,后来就参加战地服务团去到前方,再后又到延安。要是萧珊不曾读我的小说,同我通信,要是她不喜欢我,就不会留在上海,那么她也会走这一条路。她的同学中也有人这样去了延安。一九三八年九月我在汉口一家饭馆吃饭,遇见一位姓胡的四川女同志,她曾经带着战地服务团在上海附近的战场上活动过,那天她也和她那十几二十个穿军装的团员在一起,她们都是像冯文淑那样的姑娘。看到那些活泼、勇敢的少女,我不由得想:要是有材料,也可以写冯文淑在战地服务团的活动。我写《火》第一部时,手边并没有这样的材料,因此关于冯文淑就只写到她参加服务团,坐卡车在‘满天的火光’中离开上海。一九四一年初在重庆和几个朋友住在沙坪坝,其中一位一九三八年参加过战地工作团,在当时的‘第五战区’做过宣传工作,我们经常一起散步或者坐茶馆。在那些时候他常常谈他在工作团的一些情况,我渐渐地熟悉了一些人和事,于是就起了写《火》的第二部的念头:冯文淑可以在战地工作团活动了。.........”
“蕴珍,这个小说如果你来写,也许比我动笔还要真实感人。”在互相的切蹉中,巴金渐渐发现这位女中学生的文学才华,远比他自己从前想的还要高深许多。萧珊的谈话,她对书中人物的看法,她对全书布局结构的设想以及萧珊对人物语言的见解,都证明萧珊决非当初在“新雅”饭店里见面时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巴金多么希望萧珊也象自己一样真的动起笔来,认真地把她对战争的全部感受都变成纸上的文字。
不料萧珊马上摇手说:“不行不行,李先生,写作不仅需要生活积累,而且更需要才华和毅力。我只能写一些小稿,就象在上海时写《在伤兵医院》那类小东西;可是,如果让我从事长篇小说的写作,可以肯定是力不从心呀!再说,现在我哪会有写作的时间呢?”
巴金很快就理解了她。他知道萧珊一路上跟随他们文化生活分社到处迁徙转移,千辛万苦中的萧珊,没有娇骄二气,她始终不惧劳苦地为他和大家作内务。烧饭,洗衣、打水,即便偶有闲暇,萧珊还要坚持复习课程,巴金知道她那时候,心里最想的还是升学,萧珊时刻都在为继续考上大学在努力着。
“蕴珍,我同意你继续升学。因为你还年轻,现在虽然有战争,可是战争迟早有一天会结束的。到那时候如果你没有真才实学,就很难在社会上做事了。”巴金见萧珊那么刻苦地钻研功课,心里十分感动。在桂林的日子虽然短暂,然而巴金已经发现战争和动乱并没有影响萧珊对事业和人生的苦苦追求。他喜欢的就是萧珊这种锲而不舍的治学精神。
萧珊说:“谢谢先生对我的理解,不过,我虽然这样苦苦地学习功课,却不一定肯定有考大学的机会,因为现在战争越来越紧张了,各地的大学都停了课。听说东北大学也搬到了四川,哪里会有我考大学和读大学的机会呢?”
巴金劝她说:“别急,机会总是会有的。”
就在这时候,一天,巴金从《桂林日报》上发现一条让他振奋的消息:《东北大学招生启事》。巴金发现东北大学已经迁到四川成都附近,正在自己的家乡办学,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战火纷飞的1938年秋天,张学良办的东大居然在各地报纸上刊登了一个与当时环境迥然不同的启示。
“蕴珍,你可以考东北大学呀!”当巴金把《桂林日报》送到正在临时住所里忙着给报社同仁烧饭的萧珊面前时,他发现这位从小就寄希望于求学深造和向往进步的女中学生,整个面庞都泛起了兴奋的红晕。她对东北大学一无所知,怔在那里想了许久,忽然兴奋地跳了起来.........
“爸爸,回去吧。”巴金正坐在太平间门前回想着往事,身边忽然传来女儿轻轻的呼唤。老人急忙抬起头来,他看见女儿也两眼红红的站在身边,看得出萧珊的猝然故世,对于所有和萧珊一起生活的亲友,都构成了沉重的打击。这时候他看见太平间前又来了许多人,她们是女婿打电话找来的萧珊亲友,大家都脸挂泪滴,悲痛莫名。特别是萧珊的弟媳妇,在惊悉萧珊病故的噩耗以后,当场就昏倒在死者的灵前。那种悲怆的场面让巴金见了肝肠寸断。
“爸,您还是回家吧?”女儿和女婿见巴金的精神痛苦到了顶点,都担心年迈的老人继续置身在这种悲哀的气氛中,万一经受不住剌激,会不会再发生意外。所以大家都过来劝慰他,希望巴金尽快离开医院的太平间。
“好好,我回去。”巴金理解女儿女婿的心意,他走了几步,却又一次走了回来。太平间的门还没有上锁,他仍然还想再看一眼萧珊的遗体。巴金就不顾大家的劝阻,再一次蹒蹒跚跚地走了过来,他一人进了阴冷的太平间。可是,他发现就在刚才自己在外边想心事的时候,工人们已经把萧珊的遗体送进了冷库的铁柜中。现在他孤独的身影就伫立在那冷冰的铁柜前面,凝视那早已关闭了的柜门,巴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苦楚,他真想放声大哭一场,以渲泄内心的悲哀,然而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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