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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望着被蒙在雪白罩单下的那张苍白的脸。他感到萧珊确实改变了模样,这让他不由想起她的从前,年轻时的萧珊多么活泼,多么丰满颀长啊,而今她居然孱弱削瘦地萎缩在手术车上。前往手术室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巴金心里清清楚楚。可是他不能在妻子面前流露出任何感伤。作为多年以笔渲泻感情的作家来说,巴金心里充满着深深的痛苦。可是他不允许自己用感伤的神情送妻子进入电梯。巴金悄悄凑近妻子,俯身在她耳边叮嘱说:“蕴珍,你什么也不要怕,有我在这里,你放心好了。要相信现代医学可以医治任何疾病。有我在这里,你就应该放心了。”
“我不怕,有你在外边,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萧珊眼里含着泪花,她也尽量控制自己的感情,脸上显出故作轻松的笑意。当她发现护士们已把手术车推进电梯间时,萧珊又紧紧抓住了巴金的手。
“放心,我在手术室门外等着你的消息!”巴金见电梯的两扇门终于徐徐合拢,他才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望着那电梯在缓缓上升,最后终于消逝在他的视野之外了。这时,巴金心里又在流泪了。
萧珊手术后,巴金发现妻子的病情并没有象当初预见的那样迅速好转,而是不时发生昏迷。剧痛也始终伴随着萧珊。这让巴金的心非常痛苦,他自恨自己无法替代她,他只能一次又一次从家里跑到医院的病房,频频来探视妻子,或者给萧珊送饭。巴金希望手术后的妻子多增加营养,然而事与愿违,萧珊经过大手术后体质一天不如天。有时他和女儿送来的饭菜,只好原封不动地端回家去。
8月13日早晨萧珊又没有吃饭。所以巴金的心情很沉重。他不知中午再送饭的时候,萧珊究竟能不能吃一点?他多么希望妻子能在病榻上尽快地好转起来?哪怕她再活几年,即便只活一年半载,对巴金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他知道自与她结合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人生与萧珊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他明白在自己的人生中不可能缺少萧珊。特别是在当前这特殊的年代里,只要家里有萧珊在,巴金就可以放心到奉贤干校去。即便他面前仍然是冰刀霜剑,仍然是繁重又难以克服的体力劳动,只要有萧珊活着,他就会顽强地生活下去。
“电话!”就在巴金在餐桌前呆然若失陷入思考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声急剧地响起来。巴金心里一紧,他这些天最怕的就是听电话,只要有电话就会想到正在医院里治病的妻子。如果萧珊平安,医院就不会打来电话,反之如果这时候打来了电话,就必然有紧要大事。
“爸爸......”就在巴金神不守舍地站起来,准备到客厅里去接电话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急忙回转身来,发现是女儿脸色惨白地站在餐厅门前,她眼里竟然还含着晶莹的泪水。女儿好象有难以倾吐的愁苦要向父亲叙说,可是不知为什么女儿竟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呐呐地对他说:“妈妈她............”
“快说,你妈妈她.........究竟怎么了?”巴金的脸色陡然一变。他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那就是在医院里治病的妻子那边出了不好的状况。可是,尽管这不祥的预见就要得到证实,巴金心里仍然难以接受这严酷无情的现实,他口中喃喃自语说:“不会,她不会的......”
但是,女儿还是不得不把最坏的消息告诉了他:母亲萧珊刚才已在中山医院溘然长逝了!
“什么?她已经去了.........?”巴金仿佛像陡地遭到了晴天霹雳,他蓦然被这猝不及防的噩耗震昏了。老人的心脏好象顿时停跳,写了半辈子文章的大作家,在这一刻他胸臆间所凝聚的全部感情都变成了痛苦。他无法相信和接受这让人痛断肝肠的消息,刚才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萧珊还很清醒。他记得临出病房的时候,萧珊还以关切的眼神注视着他。巴金那时候绝不会想到,几小时后萧珊就会撒手西归。如果他知道她会这样猝然离他而去,那么巴金就会一刻不离地守候在她身边。
“爸爸,爸爸......”巴金再也无法承受这从天而降的严酷现实了。在巴金的前半生中,最让他怀念的就是萧珊。他不知将来这个家庭如果没有了萧珊,自己还如何面对晚年的生活?所以,当巴金从心里意识到萧珊确已离他而去以后,就再也无法挺下去了。脚下一滑,老人忽然如同一株在暴雨狂风吹袭下无法支撑的老树一样,轰然一声倾倒了。他扑在地板上,好一阵都没有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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