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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就在1936年10月26日的《大公报·文艺》版正中央辟了个四栏宽长方形的专栏,上头是司徒乔画的先生遗容,悼文用大号楷体(专栏以外是新五号铅字)登了一篇不署名的悼文:
“五四以来,万众青年心灵所依归的鲁迅先生,竟于10月19日的黎明,永远地搁下了他那管劲健的战斗的笔,弃我们而溘然长逝了。自有革新运动以来,我们没有过更巨重的损失,更深沉的悲哀。文字表达不出我们的惨痛!五十六年的苦斗生涯,如今他是躺在黄土坯下,宁谧地安息了。但我们坚信他仍以一种更活生更普遍的姿态永恒地存在这世界上的,只要还有不甘心做奴隶的人,追随他那坚实榜样,为着贫弱的中华民族搏战下去。”
关于这篇《悼鲁迅先生》,王鹏写道:“这样破格的版面处理,在《大公报》历史上是少有的。这篇文章,具有‘社评’的性质,行文虽短,却字字有力。撰稿者为萧乾,并经胡政之修改后发表。”
《大公报》还在11月2、3日为伧夫主编的《悼鲁迅》一书免费刊发广告,登载了作者与篇名:胡愈之的《鲁迅——民族革命的伟大斗士》、章乃器的《我们应该怎样纪念鲁迅先生》、邹韬奋的《鲁迅先生死了》、曹聚仁的《哀文学青年导师鲁迅先生》、柯灵的《文坛巨星的陨落》、郑伯奇的《后死者的责任》等,共计四十多篇。《大公报》天津版也在10月21日详细地报道了鲁迅先生逝世的消息。这些报道,“为后人研究鲁迅留下了丰富的史料”。
其实,安徽才女苏雪林也写了一篇抨击鲁迅的文章,措辞比王芸生激烈得多,只不过《大公报》未予刊载。半个多世纪后,萧乾才在上海《文汇报》的“文艺”版撰文披露此事,题目是《苏雪林女士来鸿》,文中有这么一段:“她(苏雪林)在信中说,最后一次与我握别是在珞珈山,据我所记,是在1936年的上海,在鲁迅逝世之后不久。她先去找了社长胡霖,捐献了一包金首饰,托报馆转给抗日团体。然后又拿出一部文稿要给我正主编的《文艺》。因此,胡社长立即把我找去,由她面交。我拿回一看,内容是抨击鲁迅的,就立刻请胡社长婉言退给了她。”
萧乾写毕此文时对我说,那包首饰是苏雪林的全部家当,此情可感,然而丁是丁,卯是卯,报馆不能拿原则作交易。
当年,他在缅怀自己从少年时代就景仰的这位文化巨人的《朦胧的敬慕——悼念鲁迅先生》一文中写道:
……最近,在鲁迅先生灵前,我守了两天灵。
扶着那绛色帏幔,职务使我看见了数千张陌生的但是诚笃的脸,一个个脚跟都像坠了铅球,那么轻又那么沉重地向灵堂踱。低垂的头,低垂的手,低垂的眉眼和心。待踱到灵堂中央,冥冥中似有什么使他们肃然驻足了。敬穆和哀悼如一双按住的手,他们的身子皆极自然地屈下了。然后噙了一汪眼泪,用手巾堵着嘴,仓皇地奔了出来。
最感人的莫如一群小学生的吊唁。在那近三十位小吊客中间,我特别留意一个衣服褴褛、腿下微跛的,他肋下夹着的画册和石版说明了是刚刚放学,如今正是回家或在街头玩耍的时候,然而他却结伴迢迢跑到了这里。那个微跛的孩子,一拐一拐地,一直来到灵前,两只颇清秀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鲁迅先生的遗体,然后,又放下肋下的画册,深深地鞠躬。我不信作了那么些纪念周,他还不知道“三鞠躬”的礼数,然而,当我数到第三次以后,他仍向下屈着小小腰身,他一连鞠了七个躬才红涨着脸,也红涨着眼睛,走出灵堂。……
伟大的人格也许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力量,这力量在茫然无知的孩子心灵上时常比成人更深刻,更恒久。
我不知道如果鲁迅先生这时醒转过来,他将会怎样热烈地抱起那个微跛的孩子。
1936年10月,上海
近年,王芸生的哲嗣王芝琛在《百年沧桑——王芸生与〈大公报〉》一书中,指出“短评的执笔者是时任上海《大公报》编辑主任王芸生。”……为此,王芸生“历次政治运动都作过检查,文革时期还不断地‘请罪’”。
原《大公报》老人,后任《文汇报》总编辑徐铸成写道:“萧乾也清楚这短评是谁写的。去年某华文报登一署名文章,追叙这一段历史,说按年月,这一短评可能是徐铸成执笔的。萧乾兄看到此文后,忙写信告诉我,赶快去信更正。”
为了保护王芸生,萧乾始终没宣布短评是谁执笔的。最后,由于屎盆子扣到自己脑袋上了,张蓬舟只得公开了短评执笔者的大名:“靳以曾对四川美丰银行上海分行康经理说过:‘这还不是张蓬舟那小子搞的。’真是活天冤枉!解放后,王芸生还因此挨过几次‘批’,他自己曾几次对我说起,并表示过后悔。”
1937年5月,胡老板、萧乾用公费赴雁荡山一游,编辑部的同事们都羡慕地说,这是个美差,老板是在犒赏他。
卢沟桥事变发生后,报馆曾派萧乾飞到北平,随同记者团到宛平去采访。八·一三发生了,他又跑过几趟闸北和大场,还在外滩目睹中国飞机轰炸日本旗舰“出云号”的情况。
租界里也落过两颗炸弹,一颗落在大世界前边,另一颗掉在先施公司后身。萧乾亲眼看到卡车上堆满鲜血淋漓的尸首,擦身而过。
萧乾一连给正在东京留学的“小叶子”发了三封电报。她好容易找到船位,旋即返沪。
10月,日本在东京设立帝国大本营,把战争指挥权集中在天皇裕仁直接指挥的陆海军将领手里。当时我正在北京东单头条的日本小学校读四年级。日本军国主义者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他们原以为,占领全中国易如反掌。到1940年3月我小学毕业时,日本侵略者已经在北平创立了男女中学各两座,小学(那时已改名“国民学校”,战后又改回来)数座。在国内吃不上饭的日本贫民,携家带口拥到中国的沦陷区来,直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后,才一轮船、一轮船地把他们遣送回本国。
1953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担任过总编室主任的郑效洵曾对我说,在旧社会,毕业就是失业,像萧乾这样,还没毕业就定好工作,很不简单。
然而1937年开战后,《大公报》从十六版缩成四版,萧乾被老板解雇了,他只好带着“小叶子”加入逃难的队伍。辗转来到武汉,恰巧杨振声和沈从文也从北平逃到武汉。那时他们正在编一套中小学教科书,杨振声让萧乾也帮助编,叫小两口子搬进了五福堂——他们在珞珈山脚下租的房子。萧乾相信,杨振声这个时期以编教科书的名义给他的待遇,实际上是个人掏的腰包。一行人转道长沙、湘西沅陵,1938年初抵昆明。随后,由于许多读者写信要求《文艺》复刊,胡老板写信给萧乾,要他从昆明遥编。不过,遥编的《文艺》有时半版,有时仅仅两三栏,不啻是不定形的报屁股,他干得不起劲。这时,萧乾在福州英华学校执教期间结识的曹维廉到新四军去了。延安抗敌协会寄来了一封信,邀请萧乾等人到延安去。“小叶子”跟他认真商量赴延安的问题。有人吓唬他们说,一路关卡比比皆是,一旦被扣留,就得蹲集中营,上老虎凳,灌肥皂水。萧乾十六岁上因CY的问题被关进报房胡同的拘留所那次,曾饱尝皮肉之苦。少年血气方刚,顽强地挺过来了。然而自从1929年考入燕大国文专修班后,他就开始靠脑力劳动糊口,变得娇嫩了,脱离了十一岁进地毯房就开始的体力劳动,失去了早年风里来雨里去,与天地拼搏的大自然之子那份坚韧皮实。正因为如此,1928年就入党的、党的好女儿杨刚未能促使他读革命理论的书籍。
当然,他没在对革命怀着满腔热情的“小叶子”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当胡老板打电报给他,要他启程赴港,筹办《大公报》香港版时,他欣喜不已,弄得“小叶子”怫然不悦。
在香港,萧乾干的还是老行当:编《文艺》,并负责一个娱乐性刊物。
《文艺》是在1938年8月13日出刊的。萧乾在第一期上向读者交代了方针。他申明:“《文艺》过去从不登萎靡文章。现在仅仅那样就不够了,我们要把文章变成信念和力量。”
接着,他表示希望保持该刊固有的全面推动文艺的做法,提出不必局限于战争题材。因为对抗战而言,后方也一样重要。为此,《文艺》曾出过《我们的大后方》和《不打仗的作家们干什么》等特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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