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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1939)
寡母生前,乐子享受过童年的乐趣。下面是他的自我写照:“六七岁时,在一个婚宴上,我成为所有来客的丑角。我舞动着小手,我为他们学舌着各种熟稔的声音:山喜鹊,卖玉面饽饽的,并且还用手指把脸蛋钩成各种样子,逗得红红喜棚下面泛溢起响亮的笑声。在那么些挤挤碰碰的宾客中,我这个梳了双辫的孩子算是最有功于庆贺的了。”⑥及至短打扮的棚工来拆棚,乐子的小心膛里就酿起了莫名的悲哀。“一个闹得震天的孩子这时怎么垂了头出来呢?没有人明白我,也没人想明白。上了轿车,我妈才把我拢近些,低声问:‘什么闷了你呢?’我噙了一汪酸泪反问她:‘妈,干么拆那棚呢?’她为我问个愣。
“那以后,我又经历过许多次‘拆棚’。终于,连我母亲那棚也拆光了。在一个初秋的黄昏,我永远丢掉了她,一个最明白我的人。那以后,再没有人拢近我,盘问我那些难缠的糊涂事了。心灵如果比身体更容易患病,从那以后,我便算得了不治之症。”⑦
杨振声和沈从文认识萧乾比巴金早,但他们未能了解他的内心世界。巴金和萧乾都在十一岁时丧母,个人气质有相似之处,多愁善感,怕黑暗,怕孤独,忧郁。巴金像个高明的心理医生那样,帮萧乾去掉心上的疙瘩,让他轻装前进。1935年7月1日,萧乾走马上任,在友人巴金、靳以和凌叔华的支持下,他把本来是以传统曲艺及旧闻掌故为主的副刊《小公园》,办得和《文艺》副刊差不多了。杨振声、沈从文先是把《文艺》交给萧乾编,他们只编星期日版。1936年上海《大公报》出刊后,连星期日的整版也交他负责了。从这时起,直到八·一三,萧乾几乎天天跟巴金在一起。刚过而立之年的巴金正在写《激流三部曲》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春》。他天天熬夜,拂晓睡上一会儿,再到大东茶室来,一边嚼着马拉糕或虾饺,一边跟朋友们谈文艺,谈对某篇文章的看法。
萧乾深情地写道,他应该称巴金作“师傅”。巴金是“推心置腹的知音”,他得感激他。
没有人能公平地衡量这个师傅所给我的影响。有人说我文章像他,如果这曾经是过事实,我便正在纠正这个事实。许多人很成功地模仿着他的风格,我却愿意走我自己的路。而且,若仅是一个文章的私淑弟子,我是不甘心称他作“师傅”的。正因为他影响我的不是文章,那个末节;他不曾做个技匠,教我一桩把戏。他却是个医生,他部分地治疗了我的心灵。这之间,是有许多奥妙的。第一个矛盾,便是他自己也不是全然没病的人。
俩老头儿——巴金与萧乾萧乾:心债三被文艺女神抛弃(1935—1939)但那个并不妨碍他治疗我,只要我肯伸出手腕,张开口。他的治疗其实并未深入。他始终不曾祛除我的病根;但那也不妨碍他医术的效果。因为在实际生活中,我已不是那样一个怪物了。也许一切我的变化依然是我固有的,如果我父母的双方素质平衡起来可以成为目前的我时,也是这个耐烦的师傅帮我调整均衡起来的。
我的改变很简单。在这师傅的鞭策下,我渐渐学习着忘记自己,而又把广大人生同自己联系起来。于是,像飞翔在蓝空中,我开始忽视了琐细曲折,而试摸到现实的轮廓了。很少人能在这情形下现得丑陋的,因而,在我不坠到地上时,(不幸这是时刻发生的事!)我可以不用憎恨与人接触了。……
……我这个人生师傅知道我还爱艺术,他是用艺术的神圣名义斥责我对同类的厌恨。他说,单独一个想写小说的人不应排斥地球上任何一个动物。种类愈繁复,才正是你的运气好呢。接近他们,了解他们,不那样你不是一个好的艺术学生!
这个我倒还不曾办到。其实,连他自己也不能真的喜欢所有的人。对于市侩土痞,他就时常掩饰不住他的愤恨。但和非接近不可的人,我能够很平静地处下去了。这样一来,我才明白由他们我可以学习很多,生活因而显得盛茂。
跟着对人性的“客观”,他驱逐起我的虚无了。这个他不算成功,为了他自己的理想主义的支架也不甚牢固,他可以看得很远,很远。我可以说他在每一封信里皆提过人类,提过民族。对于这些,凡能尽力的地方,他什么也不辞。因而在人间他至少是个热心的人。然而时常对于近在目前的自己,却焦灼烦闷得了无办法。他时常提到工作,甚而革命,然而他也从不忘记死,这个躲闪不开的阱!
好像合作着一件得意的或者必需的圈套,我接受了他的一切解说。我开始仰起头来。我有了更浓的热望。在工作上,我增大了野心。这趋势,在《篱下集》里还不大看出,因为我是在濡着一管想战斗而是柔嫩害羞的笔。在《栗子》里,我是学习往大圈子里跳了。我忽略了琐细曲折,(也许我也走开了美的河流!)照他的话,我投进广大的人生里了。……⑧
福州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辜也平认为:“巴金那种把个人融入于群体,为人类、为民族而执笔的感世忧国的责任感也明显地影响了萧乾。”⑨
1936年9月是新记公司接办《大公报》十周年,萧乾向胡老板建议,设立“大公报文艺奖金”。另外,为了纪念,出版一部《大公报小说选》。
1937年5月,公布了获奖者:小说:《谷》(芦焚)、戏剧:《日出》(曹禺)、散文:《画梦录》(何其芳)
评判委员散出各地,意见全由萧乾沟通协调。他们是杨振声、朱自清、朱光潜、叶圣陶、巴金、靳以、李健吾、沈从文、林徽因、凌叔华。
林徽因编的《大公报小说选》也于当年秋天出版。
毫无疑问,鲁迅先生逝世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坛的一件大事。“六十七年前(1936年)的十月十九日凌晨五时许,中国文坛巨匠鲁迅先生病逝。《大公报》上海版文教记者张蓬舟、文艺编辑萧乾在七时得到消息后,马上赶到鲁迅寓所吊唁、瞻仰先生遗容。他们噙着眼泪在刚装殓起来的先生的身边默默地站了好半天,拍摄了遗物,向许广平女士了解了先生弥留及病逝的经过、治丧委员会的组成后,赶回报馆撰写新闻稿、编写先生事略和编辑先生著译目录,一直忙到深夜。
“十月二十日,在《大公报》上海版的第四版上,用大半个版的篇幅,刊登了鲁迅逝世的消息……还登有鲁迅亲属许广平、周海婴和周建人的合影(张蓬舟摄)。这样的报道力度,应该说是重视的。”⑩
然而,就在这一版的左下角的“短评”栏目中,登载了两篇“短评”,其中《悼鲁迅先生》一文有这么几句攻击鲁迅的话:
“他那尖酸刻薄的笔调……给青年不少不良影响。
“……可惜在他晚年,把许多力量浪费了,而没有用到中国文坛的建设上。与他接近的人们,不知应该怎样爱护这样一个人,给他许多不必要的刺激和兴奋,怂恿一个需要休息的人,用很大的精神,打无谓的笔墨官司,把一个稀有的作家的生命消耗了。这是我们所万分悼惜的。”
那天的《大公报》出版后,萧乾“除了愤怒之外,还感到背后被人捅了一刀”。他放下报纸就去找胡政之质问,并要求辞职。老板经过一番调查,下午找萧乾谈话。他“承认短评写得不对,但不肯透露是谁执笔的,只说短评总是由凌晨看大样的人根据当日的新闻临时凑的,并不像社论那样事先经过周密的讨论研究;说追究既往于事无补,你辞职也不是办法,事情既然不幸发生了,还是先考虑一个补救的办法。我遂即提出由报馆在显著位置刊登启事道歉,他表示很为难,而且也不好措辞。最后我提出在《文艺》版上刊登一篇不署名的——即是也带有社论性质的——悼念文章,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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