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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秋,汪先生在这所学校任教。自从汪先生授课,圣玛丽亚女校高中生的作文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同学们的创作热情也有所增加,积极写作,各式题材都有,小说、剧本、诗歌等。但张爱玲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沉默与板滞,创作的文章依然绚烂瑰丽,神情依旧冷漠抑郁,看上去没有什么生气。汪老师在第一次堂课上让同学写作文,只给出两个题目任大家选一个,当然也可自己命题。但大多数学生都习惯了做一些说立志、说知耻之类的准八股文章,看着汪先生的“学艺叙”与“幕前人语”这两个题目,不仅感到异常,而且对于那个自由命题,更是毫无经验的事。一堂课下来,交上来的作文几乎都是在最后几十分钟内将三几百字联起来了事的,其中根本不知道“思想”是何物,更不知道如何发挥“思想”。但在这些文章中,汪先生被一本作文吸引了,题曰《看云》。这是班上仅有的一篇自己命题的作文。文章写得潇洒流畅,瑰丽玲珑,尽管有几个别字,但整体上不乏飘逸灵秀之感。汪老师注意到题目下的署名——张爱玲。
虽然张爱玲在学校里表现得很沉默、懒惰、不善与人交流、不喜欢交朋友,甚至有时还有些萎靡不振,但这些并没有妨碍她创作才华的发展,她所创作的文章总是那么绚烂瑰丽。因为汪先生的赏识,张爱玲在校刊上多次发表过作品,如短篇小说《不幸的她》、散文《迟暮》等,深受同学的好评。
有一次,汪先生利用一个课外国光会的组织,组织出版了一种32开的小型刊物,刊名为《国光》。当时他很想让张爱玲做编者,但她慵懒惯了,不愿意编辑只愿投稿。于是她先后在《国光》上发表了两篇小说《牛》和《霸王别姬》。但她对这两篇“新文艺腔”很重的小说并不满意。
这几篇处女作已经预示了一个呼之欲出的文学天才。汪宏声先生对张爱玲寄予了厚望,要她再接再厉,将来的前途是未可限量的。但一向冷漠的张爱玲好像将她全部的热情和注意力注入了她的文章中了,从而使她在现实社会中更加冷漠、板滞,有时还让人哭笑不得。
《牛》这篇小说创作于五四以后,书中表达了一种对下层农民的同情,体现了贫穷之下生命的悲哀。主人公禄兴是一个朴实的农民。因为家道艰难,只好卖掉耕牛,又把自己娘子陪嫁的银簪子卖掉了。这样一来,春耕的时候便无牛耕田。他想将自家的两只鸡送给邻舍,以便向人家租借一头牛。刚开始娘子不同意,但最终也没有别的办法。牛借来了,但没想到那头牛的脾气很大,根本不服禄兴的管束。于是他略加鞭策,牛反倒向他冲了过来,牛狠狠地将角刺进了他的胸膛。就这样,禄兴不幸送了命。其娘子临此惨祸,悲痛欲绝,自己爱恋的东西似乎都长了翅膀,在凉爽的晚风中渐渐飞去,先是牛,然后是自己的银簪子,接着就是鸡,最后竟然是自己的丈夫。张爱玲在书中这样描写她的悲伤:“黄黄的月亮斜挂在烟囱口,被炊烟熏得迷迷蒙蒙,牵牛花在乱坟堆里张开粉紫的小喇叭,犬尾草簌簌地摇着栗色的穗子。展开在禄兴娘子前面的生活就是一个漫漫的长夜——缺少了吱吱咯咯的鸡声和禄兴的高大的在灯前晃来晃去的影子的晚上,该是多么寂寞的晚上啊!”很明显,虽然张爱玲的创作受到了当时文艺风气的影响,但在《牛》中她已经开始注意到自己语言风格的形成与意境的创造等问题。后来她在《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封锁》中也多次这样尝试。
《霸王别姬》表现的则是另一种苍凉的美丽,从这本书中似乎可以感受到她后期小说中清冷的气息了。这本小说是根据汪先生在课堂上介绍的历史小品知识与《项羽本纪》相结合而创作出来的。书中,项羽是一名“江东叛军领袖”,虞姬则是项羽背后的一个苍白而忠心的女人。在她看来,即使项王真的一统天下,她成为了贵妃,其前途也未必就是乐观的;因为现在,他是她的太阳,而她却是反射他的光的月亮,拥有他,她才感到有意义;某天他当了皇帝,必有三宫六院,他们的天宇定有无数的流星飞入,她们会与她分享这个太阳。所以虞姬私下里是盼望这个仗能一直打下去。在他们困于垓下的某天晚上,夜冷星寒,虞姬突然听到敌方远远传来的“哭长城”楚国小调。她便急匆匆地赶回营中准备报告项王,但看到熟睡的项王又不忍唤醒。“他是永远年轻的人们中的一个;虽然他那纷披在额前的乱发已经有几根灰白色,并且阳光的利刃已经在他坚凝的前额上划了几条深深的皱痕,他的睡熟的脸依旧含着一个婴孩的坦白和固执。”这时项王醒了,听到了四面的楚歌,知道刘邦此时已经尽得楚地。“虞姬的心在绞痛,当她看见项王的倔强的嘴唇转成了白色。他的眼珠发出冷冷的玻璃一样的光辉。那双眼睛向前瞪着的神气是那样的可怕,使她忍不住用她宽大的袖子去掩住它。她能够觉得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急促地翼翼翕动,她又觉得一串冰凉的泪珠从她手心里一直滚到她的臂弯里。这是她第一次知道那英雄的叛徒也是会流泪的动物。”
项王喝了些酒,然后命她同自己一起去突围,就是死也要死在马背上。但虞姬摇了摇头,不愿意跟他去。“噢,那你就留在后方,让汉军的士兵发现你,把你献给刘邦罢。”虞姬微笑着,从衣袖中迅速抽出一把小刀,只一刺,就深深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项王冲过去托着虞姬的腰,此时虞姬仍紧紧地抓着那镶金的刀柄。项王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大眼睛凝望着自己的女人。虞姬微微张开颤抖的唇,他只听见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我比较喜欢这样的收梢。”
一抹凄美的微笑凝结在生命的末梢,好似给生命划上了完美的句号。此时的张爱玲仅仅17岁,对于生命的流逝,张爱玲显然有一种低徊的挽伤。她看到了生命中的美,进而用这种美代替了生命,深深的隐痛则成为了她后来小说中的悲凉底质。
这篇小说一经刊出,圣玛丽亚女校的全体师生都为其精湛、成熟的写作技巧感到惊讶。汪先生在课堂上更是对张爱玲赞赏有加,认为与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相比,《霸王别姬》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判断并非言过其实,因为以郭沫若的才力及他对时间的敏感程度,他确实难以达到张爱玲的这种高度。当然,对于她这些少作,张爱玲后来也自嘲道:“这里面有我最无法忍耐的新文艺滥调的‘新台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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