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胡兰成在风光得意的时候是从来不会想到家的,而在失意落迫、飘零凄凉的时候才会想到,这次同样是如此。虽然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回去奔丧,但是这并不能阻挡他在落难孤零的时候想到母亲。因此,在监禁的最后一天,在忧伤与惊惧之中,这个不孝子梦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对于儿子总是宽容的,想必托梦给他,也是对他的无私的爱。
出狱之后的胡兰成,带着妻儿离开了广西,一路上经过湖南转汉口,乘船到南京,来到了上海。在上海他停留了几天,因为见到了古泳今,那个当年在广西一中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对他说李文源不宜于家室的人。古泳今此时正在《中华日报》工作,当他得知胡兰成研究过几年马克思,对经济问题也有一些见解,于是就让他写稿子试试,胡兰成答应说先回家看看,有时间就写,然后就没有再作停留,一路回到了阔别五年的胡村。他是在1932年玉凤病逝后离开胡村的,现在已经是1937年3月了。
胡村依然是那阳的凋零冷落。胡兰成回到家里的时候,只有已经20岁的侄女青芸一个人在。青芸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也很懂事,她很热情地招呼着新来的六婶和宁生弟弟。宁生是胡兰成和全慧文的孩子,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小芸没有带回来,留在广西全慧文的妹妹那里。
胡兰成一边和青芸说话,一边习惯性地往灶间里瞅,自然是想看到母亲,虽然他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了。青芸明白他的心思,但是却没点破,也没有说什么。灶间的一瞥之后,胡兰成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又问青芸启儿在哪,青芸笑着回答:“在学堂里,我就去叫他。”
胡兰成赶紧起身与青芸一起去桥下的小学里看儿子。胡启那时已经9岁,他和邻居家的小孩并排坐在一张书桌上,看见姐姐过来并没有作声。青芸把他叫过来,让他喊胡兰成爹爹,但是他却没叫,因为怕生。学堂里的先生一边和胡兰成打招呼,一边对胡启说:“阿启,你爹爹回来了。”他还是不开口。于是青芸把胡启拖到了胡兰成跟前,对他说:“阿启你领路,和你爹爹去下沿山。”胡启这才走在前头领路。
下沿山有玉凤的坟在那里,幼女棣云早年已经夭折了,也和母亲葬在了一起。胡兰成来到坟前躬身行礼后,又站在那里看了看,沉思了片刻,却没有一点感慨想要抒发。他就又走过去,用手抚摸着墓门石,叫着玉凤的名字,依然没有任何的感慨。
第二天上午,胡兰成又和青芸来到母亲吴菊花的坟头。一路上,青芸都一直在和他讲着给玉凤和母亲做坟的经过。他母亲是与父亲合葬的,合葬后的坟做得非常好,正对坟的方向很开阔;左下的位有个凉亭,站在里面可以看得见胡村的溪桥、人家、农田;右边是一片茶山桑地。坟旁还有一个个竹园,虽然只有疏疏的百余根竿竹,但看着也很是衬着这里的安然。
胡兰成来到母亲的墓前,行跪拜礼,青芸在他后面也随着跪拜。跪拜后,胡兰成又感谢青芸这几年在家照顾母亲和儿女的辛苦,青芸很懂事地说:“有六叔寄钱回来,我只是做做事情,没什么的。”他就又问青芸母亲临终时有没有什么遗言,青芸说奶奶没有说什么。母亲死的时候儿子不在身边,又有什么遗言好留呢?
胡兰成看着母亲的墓,起身把祭坛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拔掉,青芸在捡拾了一下坟前樵夫散落的柴禾。做完这些,胡兰成想起自己童年时随家人上坟的情景,惆怅不已。他在后来的《今生今世》里以略带忧伤的笔触记述道:
刘邦说,游子悲故乡。我现在回到胡村,见了青芸,且到了母亲与玉凤坟头,只觉自己仍是昔年的蕊生,有发现自性本来的凄凉与欢喜。做人亦要有这种反省,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我乡下的俗语“做人要辨辨滋味”。我家实在要算得贫苦,后来几年我教书寄钱回家,亦不过按月二三十元,我母亲却觉有这样的好儿子,就满心欢喜,且村里人也都敬重她。玉凤当年及青芸亦都是这样的心思。西洋没有以苦为味的,惟中国人苦是五味之一,最苦黄连,黄连清心火,苦瓜好吃,亦是取它这点苦味的清正。但如今只有青芸是我的知己了。
胡兰成的这番对“苦”的自解,倒也传神地把他成年以后一直颠沛流离的生活状况表述了出来。他自妻子玉凤死后,便要“如天地不仁”了,这说明他认为自己以前是充满着感情在生活的,他把他自己生活中的拙行看作是质朴,把不善变通看作是率真,自负于事而又自卑于人。恶行未必就是由恶念产生,而是一种荒唐的自解和解世的想法,这个想法,大概从这个时候就慢慢开始了。而自小才情过人的张爱玲,固然也自负;少年受家变影响,后来也自私,但是张爱玲毕竟读懂了自己,她成年后曾对于小时候无意对父亲姨太太说的一句“你比母亲好”而耿耿于怀,也为一次无意地为后母附和而后悔。张爱玲读懂了自己,但终究没读懂胡兰成;胡兰成读懂了张爱玲,却从头到尾也没读懂过自己。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