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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成奎原是借他家门面开药店起家的,后来身体大不如从前,于是就不再操劳店中生意,而是转行放高利贷。人一富贵就会忘本,冯成奎也是如此,所以变得比以前刻薄了很多。后来因为山乡闹土匪,冯成奎这才避居章镇。胡兰成小的时候跟他关系不错,所以现在想起了他。他找到冯成奎,开口就借60块置办丧事,原本以为他会立刻答应,结果冯成奎一口回绝了他。想必冯成奎是怕胡兰成还不上来吧!胡兰成默然无语,只好喝茶稍作休息,这时外面来了两个人,他们也是向冯成奎借钱的,因为利息很高,所以冯成奎二话没说,一点也不避讳胡兰成就当即拿出五百元。胡兰成这时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一样,他恼羞成怒,站起来转身就走。冯成奎赶紧起身假意留他吃午饭,稍有一点自尊心的人会知道这只是面子上的话罢了,而胡兰成想想也是,空着肚子怎么走路呢?于是就留下来吃了饭。吃完饭,这才又急匆匆地赶回俞傅村。
进了俞傅村之后,胡兰成胸中的怒气尚未消退,他看见庶母,就立刻冲着庶母气势汹汹地说道:“给我60元回去治丧!”庶母这时已经知道玉凤病逝了,但是不愿意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于是说道:“家里哪有钱呀?”这时,胡兰成倒来了聪明和勇气,他恶狠狠地说:“把钥匙给我!”庶母顺手就将身上的钥匙扔给了胡兰成。胡兰成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钱柜,看见现洋700,被包成七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于是拿出其中一份取出60元,将柜子锁好,把钥匙还给庶母之后转身就走。庶母眼圈一红,苦笑着说道:“最终还是我被打败了!”庶母的眼泪,饱含被这个不孝不义的“儿子”误解的委屈,而胡兰成并没有理会庶母的眼泪,几近而立之年的他,行事之幼稚乖张,有如顽劣的幼童!
胡兰成赶到章镇时,四哥梦生已经选好了棺材。胡兰成立刻掏出35元,便和梦生及同来的人把棺材往家抬。
他们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回到家中。那个时候,堂前已经设起了灵帏,胡兰成看到这些时,竟没有一丝悲哀的情绪。
举哀完毕,胡兰成进到灵帏,他看见玉凤直挺挺地躺在木板上,身上盖了一床新的被子,玉凤的脸庞变得很小很小,就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他走到玉凤枕边,轻声地说了一声:“玉凤,我回来了。”此时,他并没有眼泪。是啊,他原本就是一个极其冷漠的人,哭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只是,他曾在文章中可恨地写道:“其实我知道应该哭的,所以也就努力地使自己哭了一回。”如此虚情假意,不知道他自己在记述的时候有没感到恶心!
胡兰成伸手摸了摸玉凤的手,那时玉凤的手仍然是柔软的,他看见她的眼睛微微露开一线,便轻轻地将眼皮合上。做完这些之后,他走出灵帏,去正房看母亲吴菊花。吴菊花看着胡兰成,含泪带笑地叫了一声“蕊生”,这一声充满了母亲对儿子的怜惜,胡兰成这时才哭了出来。
胡兰成此时生出感情,并不是故意为之,而是生来如此。若干年后,张爱玲曾这样解说过胡兰成:“他容易对人生出感激,但是却难得满足。”是的,胡兰成虽不满足于玉凤,但是玉凤对他的好,对他尽心尽力的服侍,他是有些感激的。即使再自私、再冷漠的人,也总会被一些事情触动的。胡兰成的自私冷漠天生就有了,他眼中的万事万物,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应该围绕着自己转动的。
在玉凤去世的前前后后,胡兰成经历了世间所有的人情冷暖,因为他后来回忆这段时期的时候说道:“在以后的二十年中,我有时看社会新闻,或者电影时并不会为那些故事而黯然泪下;却只会在无端的时候,偶尔潸然泪下。对于那些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世割断的恩爱,都不会使我流泪。我幼年的啼哭已经还给了母亲,成年后的哀泣也已还给了玉凤,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
这番记述对于理解胡兰成很重要,其重要更多的不是因为记述本身的内容,而在于胡兰成回忆玉凤这段往事的时候又曾说:“很感谢有玉凤这样一个知己。一个人若有过这么一个知己,他的一生就算遭遇怎样的悲伤,也不会摇动对人世的大信!”所以他所谓的因玉凤之卒而产生的“天地不仁”,实在是一个不错的借口,一个让他以后可以毫无责任感地始乱终弃的信条。
玉凤去世之后两个月,胡兰成表哥吴雪帆的好朋友崔真吾回来了,那时他仍然还在广西国民党党部及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的政训处任职。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告诉胡兰成,他已经和广西教育厅的厅长说好了,让胡兰成去广西的中学教书。除了胡兰成之外,他还找了马孝安和陈海帆。马孝安是吴雪帆在蕙兰中学读书时的同学,后来就读于厦门大学;陈海帆也曾经在蕙兰中学读书,那时他和胡兰成、吴雪帆他们就是文友。
胡兰成听说可以去广西教书当然是非常高兴,他在胡村早就已经待不下去了,玉凤病逝给他的心灵多少带来了一些创伤,家里沉闷的空起更是让他感到压抑和沉重,现在既然有这么一个好机会能够出去透透气,他怎么能够轻易错过呢?而且还有友人做伴。他可以说是欣然同意,没有任何犹豫,而家中的老母亲吴菊花、幼儿胡启和患有奶痨还不到一岁的幼女棣云,自然都被他一股脑儿地推给了只有15岁的侄女青芸,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考虑他们呢?
但是,当时他没有前往广西的路费,借当然也是借不到的——因为,如果能借到钱的话,玉凤的病情也不至于那么迅速的恶化——情急之下,他开始毫无顾忌,把俞家赠给他的竹园也折价卖掉了,而且丝毫不顾及庶母施氏的感受。不知他在妻子去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此法,还是由于一时冲动加报复的心理。
马孝安和陈海帆的家庭都比较富裕,但是家境也在走下坡路,因此虽然表面上显得很慷慨,其实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在胡兰成面前,马孝安和陈海帆自然认为自己有值得骄傲的资本,他们见胡兰成一个人闷闷不乐,就半玩笑半欺负似的嘲笑他的草帽破旧,并且顺手就拿过来抛掷取乐,胡兰成对此自然是无可奈何的。崔真吾虽然没有取笑胡兰成,却开玩笑似的说出了一句大实话,他说胡兰成因为丧妻而从旧式婚姻里走了出来。当时,胡兰成还没有从失去玉凤的悲伤中缓过神来,而且也还没有其他女人进入他的“法眼”,因此这句话对于他来说事相当刺耳的,但是他却并没有立刻发作。实际上正是崔真吾的这一句不经意的话,倒是点破了胡兰成后半生的人生轨迹:他真的是得到了解放,而且将解放发扬光大了,连续不断地进行着所谓的“新式婚姻”,不是未婚同居就是不办手续只写一纸婚书,或者干脆各取所需及时行乐,再或者就是展开了所谓的“夕阳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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