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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内还出现了怀念于谦的童谣:“京都老米贵,那里得饭广(指范广);鹭鸶水上走,何处觅鱼嗛(指于谦)。”就连孙太后听说于谦被杀后,也嗟悼累日,“英宗亦悔之”。
于谦被杀后,家属受到牵连,长子于冕充军山西龙门,于谦妻张氏发配山海关,家产也被抄没。当锦衣卫来抄于谦的家时,家中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正屋一间,大门紧闭,上面一把大锁牢牢锁着。锦衣卫大喜过望,忙撞门进去,但里面装的都是皇帝御赐的物件,蟒袍、剑器、圣旨等,一件一件地摆着,并没有金钱宝物之类。见此状况,就连负责查抄的官吏也涕然泪下。
指挥同知陈逵感念于谦的忠义,冒险收藏了于谦的遗骸。天顺三年(1459年),于谦女婿朱骥将于谦的灵柩运回故乡,葬于杭州西湖三台山麓。后人称为于少保墓。每年红男绿女,至墓前拜祷,络绎不绝,相传祈梦甚灵。
成化二年(1466年)八月,遇赦回乡的于冕上疏为父讼冤,宪宗朱见深亲自为于谦昭雪,将崇文门内西裱褙胡同的于谦故宅改为“忠节祠”,遣官祭奠英魂。宪宗亲自撰写诰语:“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持,为群奸所并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弘治二年(1489年),明朝廷赠于谦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赐祠于其墓曰“旌功”。
从此,于谦与岳飞并卧于风光秀丽的西子湖畔,为西湖生色不少。清代文人袁枚有诗道:
江山也要伟人扶,
神化丹青即画图;
赖有岳于双少保,
人间始觉重西湖。
南明抗清名将张煌言也有诗说:“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于谦与岳飞都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抵御外侮、力挽狂澜的民族英雄。岳飞“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到死抗金大业未竟,以致死不瞑目。而于谦受命于危难之间,备受景帝信任,一战惊天下,从根本上改变了明朝与瓦剌弱强对峙的局面。相比于岳飞,于谦可谓已经建功立业。完全不同的经历,却有着相同的结局——两位相隔三百年的英雄人物,最后都是被诬陷而冤死,不由得令人扼腕叹息。
于谦性格刚强,遇到不如意事,每每拍胸,感慨万分地叹息说:“我这一腔热血,不知竟洒何地?”已经极具悲壮色彩。他曾经赋诗明志,写下了一首《石灰吟》:
千锤万击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全不惜,
要留清白在人间。
人们认为,这正是于谦一生的写照。
于谦的死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清算结束了,清算造成的影响却还在继续。于谦之死,也成为英宗心中一直不能解开的一个心结,虽然他碍于皇帝的尊严口中不说,但一些事情却能表明他其实对于谦的人品和功劳是相当认同的。于谦死后,陈汝言继为兵部尚书,不到一年,便因事获罪,结果抄家时抄出了赃款巨万。英宗下令将这些赃款摆在大内廊庑之下,召集大臣去看,还感叹道:“于谦在景泰朝深受重用,死的时候却家贫如洗。陈汝言当兵部尚书不到一年,就有如此多财富,贪得也太多了吧!”同样是兵部尚书,于谦掌权时间很长,却是“家无余物”,陈汝言掌权时间极短,反而“赃私藉甚”,英宗对杀于谦的懊悔之情也由此可见。
于谦死了以后,蒙古又开始屡屡骚扰明朝北方边境,英宗忧心不已,经常长吁短叹。恭顺侯吴瑾(蒙古人,土木之变中战死的吴克勤子)有一天看见,趁机在旁进言:“使于谦在,当不令寇至此。”英宗听了默然无语。此时他内心深处,想必也是波澜起伏,心意难平。
对于英宗而言,过去恍如一场梦境:宣宗在立他为太子时目光流露出来的慈爱和期望,先生王振滔滔不绝的教诲与情逾父子的感情,土木堡血肉横飞的厮杀场面,大漠凛冽的寒风,一望无际的衰草,患难与共的袁彬和哈铭,闭门不纳的明军将领,于谦“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豪言壮语,南内的凄凉与寂寞。这一切的一切,只给英宗带来更深重的危机感。而皇位虽然在手,未来却依旧是一片苍茫。恐怕,担心于谦帮助景帝复辟,这才是英宗要杀于谦的真正理由。明人程敏政讲得非常直率:“故窃以为肃愍公(于谦后来的谥号)之死虽出于亨,而主于柄臣之心,和于言官之口,裁于法吏之手,不诬也。首罪之祸,则通于天矣。”(见明末清初人谈迁所著《国榷》)正因为如此,后来诬陷于谦的徐有贞和石亨或败或死,英宗在位期间,却始终没有给于谦平反。于谦之死,成为英宗一生无可弥补的污点。
英宗朱祁镇重新坐稳皇位后,徐有贞和石亨进言说朱祁镇的叔叔襄王朱瞻墡有异图,理由有二:第一,当年英宗朱祁镇第一次即位时,年纪还小,太皇太后张氏就有立二儿子襄王朱瞻墡的意思;第二,英宗朱祁镇被瓦刺俘虏后,孙太后也曾经想迎立朱瞻墡,曾命人去取襄国金符。
襄王朱瞻墡在诸藩王中年龄最长,且有“贤明”的名声。而于谦被杀,罪名就是他与王文谋立襄王朱瞻墡长子为太子,此事传闻已久。英宗朱祁镇心中也开始怀疑了,但事情却突然有了戏剧性的变化。英宗命人检查朱祁钰的旧奏疏时,偶然翻出了襄王朱瞻墡的两封奏疏。一封是土木之变后襄王写给孙太后的,请立朱见深为太子,请郕王朱祁钰监国,并招募勇士,设法到大漠中营救英宗;另一封是襄王写给即位后的景帝朱祁钰的,襄王以叔叔的身份,劝景帝朱祁钰要对太上皇朱祁镇朝夕省问,经常率群臣朝谒,毋忘恭顺等。两封都是向着英宗说话。英宗看到了叔叔朱瞻墡的这两封奏疏,感动得涕泪交加,这才知道险些错怪叔叔,襄王不但没有窥测皇位的野心,而且还忠义过人。
为了表示歉疚,英宗朱祁镇特意派恭顺侯吴瑾迎叔叔朱瞻墡入朝。天顺元年(1457年)四月二十一日,襄王朱瞻墡来朝。英宗亲自到左顺门迎接,恩遇无比。又连下诏书,添加襄阳府护卫,让工部为襄王代营寿藏,还准许襄王每逢节日,可以带着子孙们出城打猎——这是极度信任的表现。太祖朱元璋在世时,就有规定,不许藩王私自见面,不许出城。后来成祖朱棣即位后,防范更严,生怕藩王借游猎为名练兵起事,所以严禁藩王出城打猎。英宗如此特许襄王,是表示对叔叔毫不猜疑,推心置腹。
有一日,叔侄在便殿欢宴,襄王说他在路过汴梁时,当地父老拦路说:“按察使王槩贤,以诬逮诏狱。”因为襄王一句话,英宗立即下旨释放了王槩,并任命王槩为大理卿。襄王朱瞻墡辞归时,英宗亲自送到午门外,握手泣别。襄王逡巡再拜,伏地不起。英宗便问道:“叔父是不是还有话说?”襄王顿首答道:“天下人望天下大治如饥渴,愿您省刑狱,少赋税薄敛。”英宗大为感动,拱手称谢道:“叔父良言,谨当受教。”叔侄二人这才依依惜别。英宗一直目送襄王出了端门,才转身回宫。可见在他内心深处,并非无情无义之人,甚至包括他对王振的念念不忘。因为徐有贞和石亨先前曾经在英宗面前大力诽谤襄王朱瞻墡,自此以后,英宗对徐有贞和石亨两人的话也不是完全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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