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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兵部尚书邝埜找上门来,说明要求张辅出面对付王振的来意后,张辅极感为难。除了年逾古稀、来日无多的原因之外,他还有另外一层顾虑。他已经七十五岁,原配所生的儿子早已经夭折,他六十七岁时,侍姬才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懋”。懋字有多种解释,张辅取“懋而允怀”之义,表示欣喜之意。这些年,张辅能制王振却无所作为,更多的是想到儿子张懋尚且年幼,倘若与王振结怨,一旦自己去世,王振势必会向自己的幼子报复。张辅驰骋沙场多年,凡事都是一意立决,此刻,却不由得扪胸长叹了。史书中对此记载道:“辅老矣,默默不敢言。”(《明史·卷一百五十四·张辅传》)
邝埜见到张辅如此神态,多少也明白几分,只好悻悻退出。他既无法见到英宗,又请不动英国公张辅,别无它法可想,只能与户部尚书王佐等其他官员聚泣帐中。这几名帝国重臣心中百般复杂滋味,有愤怒,有懊恼,也有悔恨。就在此次出征前,内阁大学士曹鼐曾与部分大臣密谋,计划先暗杀王振,再劝阻英宗出征,但群臣惧怕王振的权势,无人敢响应曹鼐的建议,以致其谋难以实行,事到如今,真是悔不当初。
邝埜等人已经隐隐预料到即将有恶战到来,这一点,英国公张辅也预料到了。但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即将到来的不幸大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但震动了天下,还几乎动摇了大明王朝的国本。
当夜,明朝大军布营在土木堡,人困马乏,士气低落。英宗朱祁镇一行,则留驻在土木堡狼山上。
八月十四黎明时分,蒙古瓦剌军分数路包抄过来,将土木堡团团围住。英宗朱祁镇一觉醒来,还想继续行进,这才发现瓦剌军已经从四面合围土木堡,明军撤退已经来不及了。更不幸的消息还在后面,明军饮用水不够,不得不掘地挖井,然而土木堡地势高,天气旱,一直往地下挖了二丈多,依然不见一滴水。而土木堡南面十五里有一条河,水道已经被瓦剌军队占据。明军经过长途转战,人困马乏,又饥又渴,人心慌恐,一片混乱。
八月十四晚,瓦剌军开始从土木堡旁的麻谷口进攻,明都指挥郭懋率众奋力抵挡,拒战一夜。但随着时间流逝,后继的瓦剌军不断赶到,围困土木堡的瓦剌军愈来愈多,明军更加处于不利的形势。
次日,为中原传统的中秋佳节,英宗不但不能与家人团聚,还在胆战心惊中度过。瓦剌军见强攻不能很快奏效,便假装撤退,希望能诱出明军交战。这时,明军已断水两天,兵马饥渴难熬。英宗朱祁镇见瓦剌军开始撤退,立即派出使臣,前往瓦剌军营讲和。瓦剌军统帅索性将计就计,也派使臣持文书来明军营交涉,假装同意与明军讲和。英宗不辨真伪,立即命内阁大学士曹鼐起草讲和的文书,派出通事二人,随瓦剌使臣一同前往瓦剌军营。
此时,王振天真地以为议和将成,便迫不及待地下令明军拔营,前往堡南的河里取水。明军士兵正饥渴交加,听到移营的命令后,立即争先恐后,纷纷跳越营边壕堑而出,阵势由此大乱。一直在暗中窥探的瓦剌军见有机可乘,立即派铁骑从四面向明军冲击过来,蹂阵而入,如虎入羊群,一边大声呼啸,横冲直闯,奋长刀猛砍明军,一边大呼:“解甲投刀者不杀!”明军猝不及防,全线崩溃。明士兵们弃甲曳兵,争先逃窜,互相拥挤践踏,一发不可收拾,死者蔽野塞川。
箭矢如雨般密集,英宗朱祁镇身边的御营禁卫军浑身中箭,像刺猬一样。这些箭镞中,应该大多数都是王振过去以高价卖给瓦剌的。英宗急忙与亲兵乘马突围,却始终不得其便。他见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惊慌失措下不知所为,干脆下马据地,盘腿而南坐。身边只有一个叫喜宁的心腹太监。
这时候,一个瓦剌兵过来,见英宗朱祁镇的盔甲与众不同,闪亮耀眼,要强夺下来。英宗朱祁镇自然不给。那瓦剌兵大怒,便要杀死英宗。刚好一个年长的瓦剌头目过来,说:“此人态度异常,看来非同凡人。”于是将英宗朱祁镇擒送到瓦剌首领赛刊王(也先之弟)营中。赛刊王盘问英宗时,英宗反问道:“子其也先乎?其伯颜帖睦儿乎?赛刊王乎?大同王乎?”(明·杨铭《正统北狩事迹》)赛刊王听到后大为吃惊,急忙骑马去见也先,说:“我的部下抓来一人,态度非常奇怪。可能就是大明天子。”也先召来之前前来议和的两名明朝使者前去查证,这才知道俘虏确实是大明朝的皇帝,给了瓦剌一个大大的惊喜。
之后,英宗身边的心腹太监喜宁(本为蒙古人)投降,将明朝内部虚实情况完全告诉给瓦剌首领也先。此人后来成为明朝的心腹大患。
在混战时,英宗扈从大臣如英国公张辅、泰宁侯陈瀛、驸马都尉井源(娶英宗祖父仁宗朱高炽长女嘉兴公主)、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内阁学士曹鼐、张益、刑部侍郎丁铉、工部侍郎王永和、副都御史邓棨等五十多名文武重臣,都死在乱军厮杀中。只有大理寺右寺丞萧维桢、礼部左侍郎杨善等极少数人趁乱侥幸逃出。杨善这个人,后面还有精彩好戏上演。
而公认的罪魁祸首王振,没有死在敌人手中,而是被自己人所杀。两军交战的混乱中,王振惊慌失措,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逃跑的过程中,王振刚好遇到明护卫将军樊忠。樊忠正满腔怒火,一见王振就怒道:“皇上遭此危难,都是王振一人主使,即如将士伤亡,生灵涂炭,亦何一不自他闯祸?吾为天下诛此贼!”(《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九》)说罢用手中长锤击中王振的头部,王振当场身死。王振的兄弟王林也死在乱军之中。
尽管“国贼”王振被杀,人心大快,明军的败局依旧不可避免。樊忠冲向敌军,杀敌数十人,最后也力战身亡。
明军士兵四处奔逃,逾山坠谷,连日饥饿,蓬发赤身,弃尸数百里,惨不忍睹。明军“骡马二十余万,并衣甲器械辎重,尽为也先所得”(《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二》)。皇帝被俘虏,五十万大军死伤过半,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土木之变”。
数月后,明军打扫土木堡一带战场,捡拾瓦剌军队无法带走的明军头盔就有九千多顶,甲五千多领,神枪一万一千多把,神铳火器二千八百多个,炮八百个,火药十八桶,可见此战明军损失之惨重。
此战中,明军以五十万大军对抗追袭的两万余瓦剌军,竟致全军覆没,实为中外战争史上所罕见。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偶发事件,既有战略的失误,又有战术的失策。而土木之变还有更严重的后果,明军精锐毁于一旦,勇将重臣多人战死,英宗朱祁镇被俘,朝野上下震动,明王朝遭遇到自建国以来从所未有的严重危机。
土木堡之变被明朝廷视为奇耻大辱,成为明朝历史上的转折点,在此以后,直接出击蒙古被认为是危险的、不明智的,所以促成了明后期调整边防政策,并开始大规模地修建万里长城。
令人遗憾的是,明朝廷花费巨大人力、物力修建起来的万里长城,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理想效果。这一现象并非人力因素,而是由当时的社会状况、军事制度和战略思想决定的。仅从军事的角度来说,明朝需要守卫长逾万里的边防线,军力不可避免地被分散,而蒙古军队通常是突袭而至,攻其不备。由于当时通讯手段有限,明军即使能够做到常备不懈、居安思危,也不能准确地预料蒙古军队攻击的时间、地点,因而对规模较大的突然袭击难以有效阻挡和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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