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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蜂蜜货车停在隐于密林间的二十个蜂箱群旁边,浓密的树林夏日里为蜜蜂遮阴,冬月里为蜜蜂挡风。蜜蜂比我想象的更加娇气。无论是小昆虫,或是杀虫剂,或是恶劣天气,都有可能使蜜蜂遭受灭顶之灾。他下了车,从卡车后面拖出一大堆设备——头盔、备用蜂箱、新巢框,还有喷烟桶。他把喷烟桶递给我,让我点燃。我穿过樟脑草和野杜鹃,踏过火蚁冢,摇晃着喷烟桶,扎克忙着掀开蜂箱上的盖子,伸头朝里看,看有没有贮满蜂蜜的巢框。他的举动给人的印象是,他是一个真心喜爱蜜蜂的人。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会那样的温和,那般的仁慈。他搬出来的巢框中有一个渗出了梅子颜色的蜂蜜。“是紫色的!”我说。“当天气变得炎热,花朵凋谢时,蜜蜂便开始吮吸接骨木的花粉。酿出来的便是紫色的蜂蜜。紫色蜂蜜要两美元一瓶。”他把手指浸到蜂窝里蘸蘸,然后撩起我的面网,将手指伸近我的嘴唇。我张开嘴,让他的手指伸进去,咂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上浮起最纯净的微笑,一股暖流涌上我的身体。他向我伏下身子。我希望他撩起我的面网吻我,而且从他凝视我的眼睛的眼神我也看得出来,他也想吻我。
我们就这样无言相对,蜜蜂绕着我们的头顶团团飞舞,发出烤咸肉般的咝咝声,此刻,这声音里不再蕴藏着危险。我意识到,危险是可以慢慢习惯的。但是,他没有吻我,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个蜂箱,继续他的工作。喷烟桶灭了。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我们把贮满蜂蜜的蜂箱摞在卡车上,嘴巴像贴了封条,两人都一声不吭,直到我们重又坐到蜂蜜卡车上,经过县界标志牌。蒂伯龙,人口:6502威利弗雷德·马尚的故乡“威利弗雷德·马尚是谁啊?”我说,急切想打破沉默,让一切恢复常态。“你是说,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威利弗雷德·马尚?”他说,“她是一个举世闻名的作家,写过三本关于南卡罗来纳州落叶乔木的书,都得了普利策奖。”我咯咯笑了起来。她的书没有得过普利策奖。”“你最好给我闭嘴,因为在蒂伯龙,威利弗雷德·马尚写的书和《圣经》一样重要。我们每年都庆祝威利弗雷德·马尚节,所有学校都举行植树仪式。她总是来参加活动,头戴一顶大草帽,提着一篮玫瑰花瓣,向孩子们撒花瓣。”“没这回事。”我说。“噢,没错,威利小姐异常神秘。”“我想,落叶乔木是个有趣的题材。但是,如果换了我,我情愿写以人为主题的作品。”
“哦,对了,我忘了,”他说,“你打算将来当一个作家。你将与威利小姐齐名。”“你好像不相信我能当作家似的。”“我可没有那样说啊。”“你就是那个意思。”“你在说些什么呀?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扭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看着车窗外面的景色。共济会会所、热门二手车、燧石轮胎商店。扎克在迪克西咖啡馆旁边的停车标志前停下车来,这家咖啡馆实际上就坐落在三县牲畜公司的前院内。不知什么原因,这使我感到很恼火。我闹不明白的是,人们闻着母牛的臊味,一日三餐怎么能够吃得下去。我想对着窗外大声喊,“你们为什么不另外找个地方吃该死的早餐呀?这里的空气里有牛粪味!”人们安于闻着牛粪味吃早餐的生活方式让我感到恶心。我觉得满眼刺痛。
扎克驱车过了十字路口。我能感觉到他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在生我的气?”他说。我想说,是的,我怎么能不生气,因为你认为我永远成不了大器。然而,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言不由衷,真是蠢得丢人。“我永远不会向任何人撒玫瑰花瓣。”我说,然后,我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就像一个行将淹死的人,大口吸着气,发出急促的呼吸声。扎克把车停到路边,连声说道,“天哪!你怎么啦?”他一只胳膊搂住我,把我从座位上拉到他身边。我原以为自己痛哭全都是因为我那没有指望的前途,也就是亨利夫人鼓励我相信的那个前途。她经常找书给我看,给我开列暑假阅读书目,大谈争取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奖学金的问题。但是,此刻坐在扎克身边,我知道自己哭是因为他有一个我喜爱的酒窝,因为我每一次看着他的时候,我便感到有一种火热而奇特的感觉在我的腰际和膝盖之间循环,因为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保持自我的正常女孩,而我知道我已经捅破了窗户纸进入了一个绝望的境地。我意识到,我是在为扎克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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