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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又走到一张翻板活动桌前面,闻了闻一根蜂蜡蜡烛,那气味和家具蜡一模一样。蜡烛插在一个星形烛台里,烛台旁边摆着尚未完成的智力拼图,不过,我看不出拼出来会是一幅什么图案。窗下另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广口奶瓶,里面插满了剑兰。窗帘是蝉翼纱做的,但不是人们常见的白色蝉翼纱,而是银灰色的,因此,从中透过的空气闪烁着烟雾般的熹微光亮。请想象一下,墙壁上别无装饰,挂满了镜子是一派什么景象。我数了数,共有五面镜子,每面镜子都镶着宽宽的黄铜边框。然后,我转过身,回头看着我走进来的那扇门。墙角里供着一尊约莫三英尺高的女人雕像,就是古代安放在船头的那种神像。她是那么古老,说不定是哥伦布首航美洲时乘坐的圣马利亚号轮船上的神像呢。她的肤色黑得无以复加,蹂躏得恰似饱经风吹雨打的漂流木。
她的脸上记录着她经历的风雨沧桑和坎坷历程。她的右臂高举,仿佛是在指引方向,但是她的手指却握成拳头。这使她看起来神情严厉,好像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一拳将你击倒。虽然她的装束不像圣母马利亚,与蜂蜜瓶上的画像也不一样,但我还是知道她是谁。她的胸膛上画着一颗退了色的红心,在也许是她的身体和船体连接的地方,画着一弯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新月。插在一只高高的红色玻璃杯里的蜡烛在她身上洒下微弱的光辉。她集非凡和谦卑于一体。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只觉得她有一股巨大的磁力,犹如弯月刺入我的胸膛膨胀着,使我感到隐隐作痛。唯一可以与这种感觉相比的是有一次我卖桃子收摊后,在回家路上产生的那种感觉。
当时,我看见黄昏时分夕阳残照,在桃园上空染上了一片火红的霞光,而同时夜色正在渐渐降临。我头顶上的天空万籁俱寂,周围弥漫着一种神圣的美,树木仿佛变得通体透明,我觉得我能看透树心里某种纯洁的东西。当时,我的胸膛里也感到了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疼痛。雕像的嘴唇上浮着美丽而专横的似笑非笑。见此情形,我不由得双手伸向我的喉咙。那个微笑的丝丝笑意都在说,莉莉· 欧文斯,我对你了如指掌。我觉得她知道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撒谎者,害人精,一个充满仇恨的人。我是多么痛恨狄瑞和学校里的那些女生,但是,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夺去了母亲的生命。我真想大哭一场,但转瞬之间,我又想放声大笑,因为那尊雕像也同样使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面带微笑的莉莉,仿佛我的内心也充满着善良和美丽,仿佛我身上真的具有亨利夫人所说的全部优秀潜质。我站在那儿,对自己爱恨交加。
那就是我面对黑圣母时产生的感受,她让我同时感到了自己的光荣和耻辱。我移步走近她,闻到了木头里散发出来的淡淡蜂蜜味。五月走过来站在我身旁,于是,我闻到的只有她头发上的头油味,她手上的洋葱味,还有她呼吸里的香草味。她的手心和她的脚底板一样都是粉红色的,她的胳膊肘比身体的其他部分更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些使我的心里渐生亲切温柔之情。八月·波特莱特走了进来,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腰带上系着一条水绿色薄绸巾。“哪位客人到我们家来啦?”她说道,那嗓音惊得我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的皮肤因流汗和日晒泛着杏仁奶油黄,她的脸庞爬满浅褐色的皱纹,她的头发看上去仿佛落满粉尘,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看起来要年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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