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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警察分局门口,巡警已经替我叫好了一辆洋车,我上车本想直返旅馆,但再一想,应该先把神经松弛一下,于是叫车夫拉到东安市场溜达一会。
在车上我想起今天的一幕惊险戏剧,只怪自己太不小心,国语又讲得不好。在北平一般人说的都是京片子,上等人讲的京片子斯文有理,下等人讲的都是土话,既说得快,又粗得很,所以有许多话听也听不清,说更说不上来。其实我们上海人说的国语,可以说是“上海国语”,四川人讲的是“四川国语”,湖北人说的是“湖北国语”,所以统一国语,实际上是“统而不一”的。我又想起我们上海有位黄炎培,他讲的是“浦东国语”,汪精卫演讲时说的是“广东国语”,所以我的上海国语,在这种场合,便有口难言了。
后来又一想,今天要是没有那两个彪形大汉先把我抓住的话,可能还会受到其他的人拳打脚踢,不过坐上了囚车的一幕,总觉得大大的不吉利。
到了东安市场,我先走进一家卖鸡鸭的回教馆,他们的食品,讲究得很,有一种卤制鹅肫,大而且软,味道鲜美,每只价钱要卖到小洋二角,我问何以价格这么贵?他们说:“这是用百年老卤汁来做的。”我说:“哪里会有百年老卤呢?”那人指着后面的铜锅铜炉说:“这个锅,一切食物从生的放入,熟后取出,锅汁是从来不换的,至今算来已有一百年开外了。”我听了只当是齐东野语,但是北方人却最重视这类传说。
我又走到隔壁“小刀王”,买了一把象牙柄的小刀,花了四毛钱。又走到一家酒铺买了一小瓶白干,独自回旅舍痛痛快快地喝到酣然方止,那天内子恰好到她的哥哥家去吃饭,她返回旅馆时,我已昏昏入睡了。
白干酒的性味极强烈,做了一夜乱梦,喜怒哀乐,一应俱全。最坏的是一幕戏,把我当作刁刘氏拥上木马,要我游四门唱小调,我才一惊而醒,大感没趣。
次晨,即叫茶房出去买报纸,不问什么大报小报都要,看看会不会有我的那幕丑剧的新闻。翻了好久,一张报都看不到,最后翻到一份“时事白话报”,竟然把昨天的情况描写得很详细,并且说出:“此人虽已具保释放,但是药王庙董事们意见纷纭。”幸亏这段新闻只说出是姓陈,名字完全搞错,总算我的亲戚们都看不出这个闯祸的就是我。
很沉闷地过了两天,忽然见到有人送了一张大红请帖来,具名的是萧龙友、孔伯华、汪逢春、施今墨。我看了这请帖就呆了一阵,送来的人是萧龙友家的老管家,他说:“这四位爷们是本地著名的四大名医(按:北方四大名医初为萧龙友、孔伯华、杨浩如、汪逢春;杨死后,施今墨继之。萧为四川人。孔伯华开药方喜用石膏一味,号称孔石膏。汪逢春是苏州人),您知道不知道?”我说:“知道!我一定准时而到,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老管家期期艾艾地说:“这是医界中最风光的盛宴,到时还有汽车来接您老人家。”说毕,向我拱手而去。
我就想到,这次宴会,一定与药王庙事件有关,于是又到琉璃厂富晋书社,记得当时富晋书社的招牌,出于张伯英的手笔,我进门就找王掌柜,问他《天花精言》这本书,是乾隆时洛阳袁旬著的,你们有没有?他说:“这本书冷门得很,可是我打电话出去一家一家查问,总能查得到。”于是他一面叫我随便看书,一面叫伙计打电话,果然不久有一家书店把《天花精言》送到,薄薄的一本,是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的刻本,索价大洋十二元,那真是贵得很离谱了。我说:“这部书我买下来,另外还要请你找人替我手抄一本。”王掌柜一看这本书说:“那容易得很,这部书不过两万字,以每千字四毛计,大概十块钱就够了。”我说:“另外要装潢织锦缎的书面和书底,书签也要写得和原本一样。”王掌柜一口答应,准定明天下午五点钟送到。
次日,我在旅馆中换了蓝袍黑褂,预备去赴宴,太太问我:“怎么不请我?”我说:“北方风气古老,这种场合,女客是没有份的。”
正在谈话时,富晋书社已把正副两本书送到。又有一辆汽车开到门口,走出来的是陆仲安。陆仲安也是北方名医,我在上海南京已见过多次,他见了我就哈哈大笑说:“你在药王庙中闹了一个大笑话,经过我解释之后,已然云开月明,我告诉他们你是‘三一七运动’反抗政府取缔中医的五位代表之一,现在本市全体中医界都想和你见一见面,所以今天他们折柬相邀,把我请作知客,专程招呼你,也含有为你压惊之意。”于是我们就同车到萧龙友家中,看来那时北平的汽车很少,陆仲安坐的是福特轿车,已算是很豪华的。
到了萧龙老家,见施今墨、孔伯华、汪逢春等都已在座,龙老在东首花厅阶前迎接,厅内已到一百多位北平中医界同道,我一进门口,在陆仲安介绍之下,分别请教尊姓大名,我看他们的年纪,都在五六十岁以上,七八十岁的也有几位,我自己觉得年龄太小,他们对我也有一些奇异的想象,似乎对我年纪之轻,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入席时,龙老站起来举了杯说几句话,他说:“我是药王庙的总董,希望陈道兄对药王庙的这次误会,不要介意,我现在敬你一杯,祝陈道兄前程无量。”大家鼓掌后,忽然合座寂然无声,都在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从从容容地站立起来,先抱歉没有向各位前辈拜候,接着说:“药王庙之事是我不合,一部《天花精言》被我掀了一页,已经损坏,现在我特地照抄一本,奉献药王,希望各位原谅。”说罢,大家鼓掌,我就把这本精装抄本恭恭敬敬地递给龙老。
席中人纷纷向我握手和敬酒,我每桌回敬了一次酒,十二桌酒,我连饮十二杯竹叶青,幸而尚无醉意,大家也高兴得很,纷纷还敬,认为是北方医界一个盛会。
龙老是有阿芙蓉癖的,席半叫我到烟室中去谈谈,这间烟室精雅极了,所陈设的东西,在我看来没有一样不精致。龙老说:“再隔几天,是农历十二月初一日,是药王庙冬祭之期,你这本抄本,一定要再封入药王的‘封藏’中,到时要举行一个仪式,由我写一张封条,请你为主祭,四大名医陪祭,全体医药界都来参与盛典,您同意吗?”我说:“做主祭吗,那捧得我太高了。”他又说:“还有两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一件事是要备一副三牲,由我购买,但是对大家说是由您出钱的。”我一听这话就明白他的意思,我说:“这钱应当由我付。”当即拿出十块钱,他说:“猪牛羊三牲不过八块钱。”立时把多余的钱找还给我。
他又说出第二件事:“药王庙中除了有薪的四位长驻医生之外,其余是由北方医生义务轮值,您肯不肯也来值班两天,让北方医生看看南方医生处方是怎样的?”我说:“一定遵命。”
龙老和我倾谈完毕,即返花厅向大家报告,又是一阵掌声,随即对我恭送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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