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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饭店弄堂,那边有几家挂着老正兴招牌的本地饭店,我和他一同登楼,他说:“我向来都在楼下吃,只有穿长衫的人才上楼吃。”我说一同上去,当即叫了一只生煸草头,腌笃鲜,另外还切了一盆咸肉,叫了一斤黄酒(按:当时物价生煸草头是铜元八枚,腌笃鲜小洋二角半,咸肉论块计算,每块铜元三枚,白饭一碗是三个铜元,第二碗白饭叫做添头,是铜元二枚),我和阿黄谈了很久,阿黄饮了几杯黄酒说:“小姐对你很有意思,这种情形我从未见到过。”我于是就问:“你们小姐喜欢些什么?”他很粗鲁地说:“她妈!最喜欢吃闲食。”
本来喜欢吃闲食,是少女们常见的习性,我对阿黄说:“你星期一早晨送小姐上学时,到我诊所来叫我一声。”当夜我就预备好四盒食物,花银元二枚,一盒是南京鸭肫干,一盒是天禄熏鱼,一盒是熏青豆,还有一盒是天晓得的苏州糖果。到了星期一清晨,阿黄居然来叫我,我就把四盒食品送到车上,我说:“这四件东西,是谢谢你为我画了一张像。”她很妩媚地一笑,我正想把车门推上,阿黄说:“陈先生应该送小姐一程。”我赧然地登车,她也含笑不拒,于是一路谈笑,送她到忆定盘路(今江苏路)学校门口,此后,每逢她假满上学,我一定带了各式食品送给她,如是者有半年之久。
后来我爽性每隔两个星期六中午,便坐了阿黄的车子去接她出学校。有一次她又主动到我诊所来盘桓了好久,看见写字台的信件筐,筐中有二百多封挂号信,还没有拆过,她问我:“为什么不拆?”我说:“这些信都是来订《康健报》的,附有邮票、钞票、汇票,非亲自动手不可,我现在比较忙一点,所以常常积了这么多信,没有时间去拆。”她听了这话,就说:“我来帮你拆。”说着就一封封小心翼翼地拆开来,抄下姓名地址,连答信的信封和订报单都写好,足足写了四个钟点,她还是觉得很高兴。阿黄在车中已等得不耐烦,跑上来说:“小姐好回去了!”我说:“慢慢,我还要请小姐吃点心。”于是又一同登上汽车,到抛球场沙利文餐厅饮下午茶,我恐怕她已很饿,所以就为她点了一客总会三文治,两个人相对无言,只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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