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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师移居苏州,我与次公,每星期必赴苏一次,虽然行旅极便,但是毕竟因两地相隔较疏。
老一辈的文人,读书之外,兼览医书,所谓儒门事亲,一定要研究医学,据说俞曲园也能处方治病,章师对医学方面,亦颇勤习,他开的都是仲景古方,可是他的药方,别人拿到了不敢进服,他知道我与次公都在丁甘仁办的中医专门学校就学,他常询问某病某症,应用何种时方,我们便把时方的用药告诉他,他有时认为也有相当意义,而且他有一个留日时代的学生,是西医余云岫,他也常问他西医的理论。又有一个门生,本来是做铃医的,所谓“铃医”,就是背负药箱,手执铃串,行走江湖为人治病的。此人国学根底好,章师颇加重视,他认为铃医的单方,都从经验得来,多少有些价值,他也不耻下问。
章师秉性耿直,尤好讥评显达,但对于后进,却又奖掖备至,对友朋,交谊笃厚,他和腾冲李根源(印泉)先生很知己,后来印老归隐,久慕吴地山水秀丽,文物阜庶,因而僦居苏州。某年印老患上了脑疽症,章师致书其孙,畅论医法,详问病情,推荐医生,又馈赠了好多药物,从二月一日至五月七日,连发手书十三通,情辞殷切,可见章师亦属性情中人,李老脑疽好了之后,裱装书函,成为一卷,视若拱璧。
章师擅长作联语,民国十四年(1925)三月十二日,孙中山先生在北平逝世,曾以一联挽之,左舜生先生评论此联之风调,实为当时挽孙诸联之冠,联曰:
孙郎使天下三分,当魏德初萌,江表岂让忘袭许?
南国是吾家旧物,怨灵修浩荡,武关无故入盟秦!
联意仅在反对当时之孙段张三角联盟,于中山先生初无贬词,闻治丧处诸委员得此联后未敢悬挂,但已传诵人口矣!
外交界名宿伍廷芳,晚年研究灵魂学,提倡养生术,自谓可望活至一百岁,陈炯明炮打观音山之役,伍奔走折冲,舌敝唇焦,忧急而卒,遗命效欧西火葬法,不欲从世俗之棺葬,事闻于先生,即成一联云:
一夜变须眉,难得东皋公定计。
片时留骨殖,不用西门庆花钱!
见者无不作会心之笑,因为章师用了伍子胥和武大郎的通俗典故。他作挽联,时时起念即得,一挥而就援笔写在纸上,付邮寄去,这是我亲眼得见的,并不需要正式写起来,所以一点不费什么事。
章师与恽铁樵很友善,铁老早年任商务印书馆《小说月报》编辑主任,中年治医学甚精湛,著有《伤寒论辑义按》等书,达数十万言,门生弟子遍天下。友人章巨膺辑恽先生遗著,名为《药医学丛书》。铁老晚年到苏州去养病,就住在章师家,铁老逝世时,章师有联云:千金方不是奇书,更从沧溟求启秘。
五石散竟成末疾,尚怜甲乙未编经。
章师和西医往还也很多,某年名西医江逢治患“夹阴伤寒”而卒,先生亲撰挽联志哀,付邮寄去。联云:
医师著录几千人,海上求方,惟夫子初临独逸;
汤剂远西无四逆,少阴不治,愿诸公还读伤寒。
这副挽联,微有调笑性质,富于含蓄,但非明眼人不能辨。
章师对于中医界贡献亦很多,章氏讲学会就印有专著《猝病新论》一巨册,所谓猝病,就是指急性传染病,王慎轩君又为印专辑一册。民国十八年(1929)章师又助秦伯未、严苍山、王一仁、章次公诸君创办中国医学院,并任院长之名。民国二十年(1931)间又助章次公、陆渊雷、徐衡之三位,创办国医学院,章师亦任院长,民国二十五年(1936)又任苏州中医学校校长,所以追本寻源,章师在中医界训导的功绩,是不可抹杀的。
我编纂《中国药学大辞典》,请章师做序,章师指示搜考方法很周详。某年赴苏州火车拥挤,我赴苏时臂部受了伤,只得用布包裹进谒,章师正临窗挥毫,看见我的情形说:“其三折肱之谓乎?”索纸濡墨,写了“三折肱”三个字送我,这天他逸兴大发,我就陪他到观前街雪怀照相室拍了一张相,因为肆主林雪怀是我的旧友,拍好了后,我同他赴酒家买醉,章师对出入街坊,素所不喜,晚年更不喜欢摄影,这天竟扶杖而行,并同到玄妙观一游,这是很少有的事,章师见到了“肝气菩萨”,就大笑。到民国二十五年(1936),章师遽赴修文之召,灵前所悬挂的遗像,就是当年雪怀所拍的那一张,生死间事,注有定数,当时在无意中请章师摄影留念,不料这照片竟成为永远的纪念品。
章师鼻部隆然,呼吸感微塞,难得有短时间的通畅,谈话时常作粗浊嗡嗡声,同时鼻孔中的两行清涕,汩汩而出,有时如玉柱长垂,色现微黄,随拭随流,据先生自称是患鼻渊症,并且疑为有脑漏,尝取中药辛夷为末而嗅之,借资疗治,我见了告诉他用碧云散方将芙蓉叶研末,比辛夷末更有效。过了几天,再趋谒章师,他笑说芙蓉叶末,实在比辛夷末舒适而有效。恰巧这时杭州虎跑寺僧人某来索书,章师当场展纸濡墨,挥笔书辛夷芙蓉叶可治鼻渊的话,所撰文句,极饶风趣。有人劝章师割治,他不以为然,恐割治后,仍易复发。章师的鼻渊症,病源起在民国三年(1914)遭受袁世凯幽羁之时,因为被风寒所侵,初患重伤风,不加治疗,日子一久,才迁延成这种疾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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