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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以为我国本为崇尚俭朴的民族，善良的古风，亟应保存，部分邪恶的欧美文明，则应是选择取舍，不可照单全收。可能有人会说我开倒车，但是遇到道路不能通行时，前进即有危险，这时只能速开倒车，以保住性命，这又有何不可呢？希望当世的贤达，不吝指教。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聂云台
家声之有裨家庭教育
一家家运的兴与衰，可从家庭所呈现的气象面貌观察而得知，就如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一样，就能知道气压的高低、热度的变化。气象学家据此预测天时的变化，每每验之，都十分有效。家庭的气象也大抵相仿。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举止、言语、态度都是我们气象风貌的表现。累积一个家庭当中成员的生活状况、言语、动作或者是整个一家所呈现的风貌，就是这个家庭气象的外在表现。通过这，敏慧之人从而得知此家庭的运数兴衰。每每验证，也是十分有效的。因为事物的发生，肯定有它的缘由；道理的存在，也必有它合理的一面。（所谓观因知果，从果探因罢了。）
我观察自家近年来的气象，实有令人担忧的地方，这种境况，也不必我多说。但凡目光远识、深谋远虑之人，应当默察这种状况并且心领神会。因此许久以来，当他人嬉嬉酣酣之时，我则战战栗栗不敢松懈；在众人泄泄沓沓时，我则凄凄惶惶惟恐倦怠。并非无病而呻吟，实则观察己身的一些衰落之变化，不得不说。
今年以来，家庭气象的转变足有可称道的地方。我细观家族中的同辈与后辈，他们的思想、行事有许多值得称赞的地方，尤其是家族中的年轻子弟一辈，读书用功，很是值得褒奖。他们的行事，也是转变不少。以前交有好亲损友的，现在知道远之离之。以前缺乏耐心伏案苦读的，现在也知道勉力向上；以前心浮气躁的，也开始沉定心思，修身养性。这种气象的变化，真是令我感到十分高兴啊！《家声》的出现，适宜在此时。藉此《家声》，各人可以抒发各人的思想、志向以及兴趣，这种做法更可以奖勉劝诫各人，使得他们品性敦，勤励学。可谓为益甚大。
长久以来，我就怀有这种打算和愿望，但是碍于俗务繁忙，抽不出空暇来顾及。现同辈和年轻子弟一辈，携手合作，促成了这种局面的出现，真是可喜可贺啊。由此，各人所怀蓄的关于改进家事的思想或意见，都可在《家声》上随时提出。各人的学业成绩，亦可在上面随时发表。家事、新闻，也可以在上面随时批露。这真的是很有益于家庭教育的做法。虽然我俗务繁冗，但也定当勉力，抽出时暇大力支持，使避免这种良好局面在半途中夭折坠落，这同时也是家中每个人应尽之义务。
母教的感化力
幼年的教育，十分有九分靠着母亲的，因为父亲在外时候多。又因父严母慈，所以与父疏远时多；与母接近时多，所以母教系极关重要的。我记得我少年时，所受我母亲的教训感化，于我终身的做人有大关系。我今将我深印脑经的几件事，写出与大家看，让大家晓得，为父母的言语教训，于子女有如此深远的印象留在他们的脑海，就晓得自己的责任很重而一言一动也不敢轻忽了。
我十五岁时，同我二哥回湖南过小考。侥幸地进了学，但是很染了些社会上的坏习气回来。学会了两件事，一件是穿些下流衣服，一件是捧个水烟袋抽抽。我记得我回上海后，穿了件青绢的汗褂裤，系我叔父所给我的，很有顾影自怜洋洋得意的样子。列位要晓得，凡人的思想，与他言语举动嗜好态度是相表里的。我穿这种衣服的时候，我的思想现于言语举动嗜好态度的，就可以想见了。有一天，我母亲看了我那副样子，就说，三儿呀，我看你出门一趟，简直的变了一个人了。我觉得你很学了些下流的样子和坏的习气呢。这句话说得很和平，但是我好像听了一个晴天霹雳。当头棒喝，从梦里醒转过来，晓得自己实在是堕落了。从此我把那青绢衫裤不再穿了，水烟袋不再捧了。我后来穿衣服和举动嗜好反有了些古板迂拘的脾气。那时这一句话很有些影响的。
又一次，在上海道衙门时，我大约是十二三岁。因事被母亲责训，我就口辩护短。母亲就说我不解尔何以总好巧辩，我就大悔悟起来，以后再不敢对母亲强辩。我长大后，对朋友说话，都留心些，恐怕朋友说我巧辩。这也是那时一句话的影响了。
又一次，也是十二三岁的时候，是什么年节喜庆。恰值父亲不在家，我们随母亲敬了神后，就给母亲道喜。我穿了大衣服，要行礼的时候，跳跃歪斜的很不恭敬。母亲正色斥我，说何得无状。我总晓得自己的放肆，因为父亲在家的时候，向不敢如此放肆的。以后我就自己略晓得敛迹，晓得恭敬系各人的本分，不应全靠父母督责的了。
还有一事，是深印我脑经的。我们住在制造局时候，有一年母亲大病数月，那时我正八岁。有一位李太太，从苏州来看母亲的病，住在我家。这位李太太喜食田鸡，我们陪着客在堂屋吃中饭。母亲睡在房内，晓得李太太买了田鸡，就在床上呼我等说，某儿某儿呀，你们不要吃田鸡呀。我们大家都答应了。我当时听的这句话，至今还记得清楚。我是终身不会吃过田鸡的，就是这句话的原故。
感化力有时有不可思议的影响，英文叫做因斯派内兴（Influence）。梁任公会有一篇小文说因斯派内与的功用。我自愿生平还能免于大罪大恶,实在要归功于我母亲的感化力了。
家庭功效说
何为功效？凡做一事，均求有好成绩。若是成绩好，就算功效高；若是成绩不圆满，叫做功效低，或说是无功效。工厂的功效，就是出货好、成本轻、售价高。国家的功效，就是贤才多，地利与防卫固。家庭的功效，也大概是一样的意思。就是要家里人人自立向上，能生发、少耗费。换一句话说，就是衰败之家人人不自立，不向上、不生发、尽耗费。再简单的说，就是不勤不俭而已。要家庭功效好，第一要有人把一家的人；一家的事，通盘打算。看有了何种弊病，应该救治；或有何种短缺，应该振兴。再来一一的下手整顿。
我想一家功效的关键，在造就有功效的人。有了有功效的人，别事都随着有功效了。功效的高低和有无，就是实与虚的分别。请看功效低的人家，细察他们衰落的原因，总是专务虚荣浮华的。譬如穿戴讲究、起居阔绰、动用的适意、吃喝的快口，但这些事都不是能实际受用的，不过徒然增加消耗，养成骄奢淫逸之习惯。不独是钱废弃了，终久是人也废弃了。反观那有功效的家，看他兴盛的原故，总是务实事的。他穿着朴质、做事勤苦、起居简陋、使用俭省。我认识一个西洋人，是上海一个最大的富豪。他的衣帽都是破的，他的车子就是两双腿，连黄包车都不坐的。他虽然十分的节省，但每年也很花几千两银钱帮助慈善事业的。而且他办事也很有功效，他今年已八十余岁，还是事必躬亲，极其健康的。社会上都嫌他吝啬，但是一见了面，无不五体投地的恭维他。这就是务实的效果了。那些务虚荣的人，浪费金钱，单求适意摆架子，到后来总是低首求人的，那时候架子不能摆了。这就是务虚荣贪安逸的结果了。世上的人，被这摆架子和求适意的习性害得多了。我们亲戚朋友中受这害的不少，就是我们家里，恐怕也是难免如此的。既然晓得虚与实就是功效的关键，我们要从这里注意改良了。
上言功效即是实与虚的分别，现在要把几件日常很普通的事来证明，就晓得我们平日观念容易错误。每每认虚为实、认歹为好的，辟如古人常言：家里有三种声音是好的，一是读书声，一是纺纱声，一是婴孩啼声，但是现在受新教育人恐怕听了这三种声音都要厌烦。照这些新青年的思想，夜间馀暇时间，止要开了电灯来弹琴唱歌跳舞打牌游戏。若是有些唧唧喳喳哗啦哗啦的声音在旁边吵闹，那是讨厌得很。照他们意思，小孩子止要雇了奶妈去带远远的放在一间房，不要来吵闹我们。至于衣服，止要到店里花钱去买好看的裁料，何必自己去费力来纺织呢。那高声读书的，更是寿头了。青年的观念如此，是因为他们看见社会上尽有许多人是如此的，就是用巧妙的方法，不消费得气力，便赚了大钱来任意的享用。不知这巧妙的方法是最不可靠的，是终久要失败的。若是不然，古人为何要说这些笨话？难道他们喜欢吃苦么？不晓得逍遥写意么？自然是老成阅历、得过大教训。吃过大苦头来的，方才晓得苦中甘、难中乐了。青年人未经过艰苦，止想多赚钱就好快活，不想想世界上的钱财货物是不够这样分配的。我享用过点分，就有别人短少缺乏的，我尽量适意就有别人为难困苦的。这是相对的，也是循环的。这种对面的景况，终久也是要轮到我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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