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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见识和感觉,是眼耳鼻舌身意所发见的识,不是妙明圆觉真如自性所原有的智。这就是智与识的不同了。譬如粪的臭恶,是我们人所晓得的,但是狗就觉得这粪很香甜而有趣,有时还为争这点粪咬起来,不过是它们感觉见识不同,故此以为这粪是好。狗的识如此,我们看着它替它怜悯。我们自己是不是被“我”的识束缚流转呢?这事能研究能明白就是大学问、大智慧。若研究明白了,再向这里用功,就是修慧。
2、修慧门径
若问慧如何修法呢?答佛教孔教均教人修慧都有一定不移的方法。佛教说的是戒、定、慧,就是由戒生定,由定发慧;孔教说的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所得是指明德,就是智慧,止于至善,就是戒,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克己复礼,都只是戒的功夫。有了这样的持戒克己的功夫,自然得定了。譬如我们平日局外论事,似乎很明白,一到了自己身上,便糊涂起来。何以故呢?因为功名利禄饮食男女种种贪心、骄慢、嫉妒、憎恶、偏执种种嗔心,把仁义礼智的本心一起遮盖住了。所以要非礼之事戒除,私欲之心克去,以至善为止归自然心定而不乱,免得临事糊涂了。列位若是在这点上用过功夫的,便晓得平日的思想态度言论举动,和遇见女色厚利珍物美味的时候,或争执嫉怒的时候,大有分别。能够打过这些关头、心念不动的,就算是有定力。这不是努把力决然做不到的。
1)克己复礼讲到持戒克己、止善复礼,就是要节制自己的欲望,磨练自己的意志,要把自己欲念所喜做的事,勉力不要做,自己私心所不喜的事,勉力地偏要做,这叫做勉为其难。若是不难,就不算克己了。所以孔子说“仁者先难而后获,可以为仁矣”。佛教说的要从难处做去,就是难舍处能舍,难忍处能忍,难行处能行,难受处须受。若不是这样就事磨练,断不能改过迁善。遇见一些小事,心里就没了主张。所以佛教的由戒生定,孔教的克己复礼、知止有定,都是要就事练心。先把这容易散乱的心,使它受范围节制,使它遇着情欲气性发动的时候,心能定静,不摇动,不走失,就是持戒克己的目的了。
2)戒、定、慧讲到由定发慧,这个境界有浅有深。先讲浅的。凡是忙乱轻躁的人,每每糊涂谬妄;安详镇静的人,方能清明决断。这还是从寻常事情的见识上讲的。若是讲到最高的智慧,如孔教的克明峻德、知性知天,佛家的妙明觉知、明心见性的境界,还不是我们寻常人用语言文字可以说明的。这种境界岂是寻常人尘劳纷扰昏迷散乱中所能够得到的?有一件最明白的证据,就是东方上古圣贤都是讲清静至高极深,而且是万世不易的。甚至于医药卜筮的学问,我们还是靠着四千年前的书的作用,不能跳出它的范围。若不是智慧极高,何能如此呢?
所以由定发慧,不单是佛教的秘妙,实是东方圣贤所同的。《大学》说“定静安虑得”,《中庸》说“诚则明矣”,又说“自诚明谓之性,至诚复性”,当然是定静到极处的境界。可惜这种学问中间失传,直到宋儒方才重新来研究。宋学渊源多半是参证佛学触类而通的。周张程朱陆诸子都是教人学静坐,甚至于教人半日读书,半日静坐。王阳明在龙场中日静坐,忽得慧悟,发明良知的学说,简直是禅宗坐禅开悟的一个样子。近世的曾文正公,也是每日静坐定为日课,所以学问事业成就高于常流,也就是得定静的功了。
3、智慧主纲
这种高的智慧,所以与寻常的智识不同的原故,是因为智慧所见的是理,能透彻到底,智识所见的是事,不能透彻到底的。明理的能够以简御繁,善事的只是寻枝逐末。因为理能包括事,事不能包括理。近年来新学科学家,似乎理论也很深奥,但是没有站得住脚、攻打不破的方法。有一个比喻最为贴切,是扶得东来西又倒。例如德国的科学和军事学,及种种作战的设备,称为世界第一,加以谋臣战将筹划精详,券操必胜、算无遗策,谁知到了临头,才晓得从前所算计的都不合用,所预料的都不应手,以致死亡太多,延时太久,竟归失败。又如英国外交最狡狠,心计最精工,预料联合各国达到德国就可以垄断世界海上的商业,谁知德国虽然倒了,英国的垄断不但是不成功,并且自己的工商业也一败涂地。这是初料不及的。这就是专从事物上计算,不能圆满完善的证据。
这话和科学家讲,他们定不服,他说是德国英国的失败,不能说是科学失败,仍是计算调查不周密的原故。我老实告诉他,凡讲事物,永远不能有完善精密到十分圆满的时候,若将现在经验上的缺点一一补填完密,下次用的时候,又要发现加倍的新缺点、新漏洞了,又再上十年百年的经验。科学事物的智识增加了十倍百倍,那时发现的缺漏也增加了十倍百倍。忙得这班科学家跟着那些缺点漏洞后头跑,越跑越离得远,终竟赶不上,仍然困倒在地上罢休。
4、智识相异
天地间事物是变化无穷尽的,从万变的事物上来研究,只能见一样学一样,暂为一时期一地处的应用。过一些时换一处所,就用不着了。独有良心上的理,是亘古不变的。有了这不变的理,明白在心里,等到遇着万变的事物的时候,自然能对付过去。世界上最后的胜利,是属于大体上道理明白的人,不属于事物上才能机巧的人。东方圣贤的教义与西方学者见解不同的点,就在此。一个是智慧,一个是智识。智慧属于道德,属于精神,所以专讲物质相的人不能领略智慧的妙处。譬如在荒野地上忽然看见一块银子,这讲科学的人一定拾取来,他认为既非偷盗而来,法律上毫无责任,更何况没有人知道,尽可取来作用。他若听见范文正公贫苦时候挖见窖金都不取用,必定笑其愚蠢。他不晓得范文正公的勋业学问道德文章,决不是一两坛子窖金所能办得到的。他所以有这样的成就,就正因为能不取那窖金,偏要忍穷熬苦,所以能磨练成功这一番事业。
5、智慧助益明智
这种智慧,是科学家和功利主义的人所用不能了解的。照西方物质学派的眼光看来,这银子最好是拿来,做有益的用处。例如范文正公当时何不拿这银子买书籍,并且贴补家用,自己更好专心读书呢。再者若是不愿作为己用,仍可以一样做学问讲道德。或者又想,他若有钱,能吃得好些,住得好些,精神愉快些,身体健强些,成就的学问事业,或许更大呢。凡物质学家、功利主义的人的思想,大都是如此。殊不知这就是物质眼光,纯然照着理想的说话,没有体会到人类心性感情因物质环境所发生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深从心性上用功,事不能领略得到的。东方古圣人专从根本上研究,所以能深明此中意趣。物质学家专从表面观察,哪里能看的透彻、底里的一层呢?按照东方的学说,物质和精神不能两样同时发育的,所以在物质上享用便利的人,精神上一定退化,所以欲要道德智慧增长,除非是从艰苦中历练出来。
这不能用空谈辩论,须要用事实来证明。请看古来圣贤英杰,学问道德超出人上的,谁不是从艰苦磨练而来?又从反面来看,凡是富贵骄养的,几个能成就学问道德的呢?所以孔子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孔子疏食饮水,乐在其中。又称颜子箪食瓢饮陋巷能乐为贤,孟子说“人之有德慧术智者,恒存乎疢疾”。疢疾即是患难,又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这都是孔孟对于修养功夫说明人的智慧道德须从苦行磨练中来。曾文正公也说智慧愈苦而愈明。
可见这种道理是千古圣贤所公认的,这是几千年事实经验证明的。所以东方圣贤教人发展道德精神,都注重在苦行磨练。有一句俗谚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何谓自在呢?就是顺从欲念,譬如色声香味著用,性喜美、好适意的;思想主张行为,性喜自是利己的;顺从所喜欲,就是自在。克制欲念不肯随心遂意的,就是不自在。这就是孔子说的克己。己系人欲,说克己复礼为仁,就可知人欲所在,就不是仁。仁是天理,克制人欲,恢复天理,就是圣人教人的目的。何为恢复天理呢?就是恢复本体原有的仁义礼智的良心,所以一去欲存理,自然智慧道德都具足了。孔门讲的礼就是有形的天理,就是从天理定成的戒律。所以讲到做圣的功夫,先要从消极方面用力。孔子说非礼勿视、听、言、动,都是消极的功夫,须要能够把非礼的制住不做,那么合礼的视听言动就有极大的力量。所以佛家入门,先教持戒,消极方面,杀盗淫妄酒一一戒除;积极方面,仁义礼智信自然一一呈露。浅识的人说东方圣哲的教义是消极的,不知道消极克己,就是为的积极爱人。西方学者口称爱人,口称幸福,自以为是积极做事,连如何是幸福,如何是积极,如何是真爱人,都没有弄明白所以然者,仍是智慧不修的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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