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晚上去看病,等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
“我有点发烧、有点恶心,肚子有点痛……”
没等我说完,医生已经低头开药。
“要不要听听、摸摸,肚子里真是怪怪的。”我不安地问。
“也好。”他叫我躺下,左边敲两下。“胰脏没问题。”右边又按两下。“肝也没肿大。只是肠子发炎,吃两天药就好了。”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啦!”
走出诊所,已经是九点半,大概心情放松,原来隐隐的疼痛居然消失了。人到中年,常有这个“心病”——胸一痛,就以为是心脏病;头一疼,就以为得了脑瘤;肚子一不舒服,就以为有了癌症。
也就在每次医生“轻判”之后,有一种绝处逢生的“大欢喜”。
商店的铁门纷纷拉下了,四处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骑楼下的灯光渐暗,地面却忽高忽低,使我不得不有“夜里登山”的小心。
迎面走来一个个黑影,都是背着大大书包的中学生。或许每天夜路走惯了,只见他们低着头向前冲,连脸都不抬一下。
突然眼前一亮,是个迟未打烊的小店。里面一片绿,有带着“壳”的椰子、成簇的万年青、立着假山的盆景和一些不知名,却美极了的小树。
门右一个日本式的“流泉”。水注满了,竹筒就垂下,再“喀”一声,弹回原来的位置。池里有小小的白石,在冷冷的水花中,好像不断游动的小鱼。
门左一个用老树根雕成的台子上,放着一只特大的葫芦,上面挖了好几个小洞,每个洞里都垂着一大片翠绿的小草。
不知是不是在那种特别的灯下,所有的绿都是明艳得像是从里面透出光来,让我几乎看呆了。
“等一等!爸爸看一眼。”背后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和一个大女孩不耐烦的催促:“快点啦!回家啦!还要做功课……”
男人一边点头,一边慢慢转身,一面喃喃地说:
“等你上了大学,爸爸也要养几盆……”
应马来西亚华侨社团的邀请去演讲。
接我的年轻人直道歉:“对不起,陈主任去美国参加两个女儿的毕业典礼,不能来接您,但是明天就回来,会亲自送您去演讲的地方。”
“陈先生很可爱,我觉得我跟他个性很像。”
“是吗?他是开车到岔路,还不能决定走左还是走右的人。”
“我也一样,所以说像。”我笑道。
“您知道吗?陈先生从女儿大学毕业,个性就变了,整个人变得轻松了,更可爱了!”看看我,“您见到他,就知道了。”
第二天,果然由陈先生来接。
他一面开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一边比手画脚地形容在美国见到的一切:
“有一天,我和我太太走到公园里,看见满地的小黄花,是蒲公英吔!好美啊!我以前从来没看过蒲公英,马来西亚好像没有蒲公英……”
我笑了起来:
“我怀疑这个世界上,会有哪个地方没有蒲公英,说不定现在的路边就有。”拍拍他肩膀。“我想是因为你有了闲情,是闲情让你看到了小草花。”
“对!对!对!闲情。”他也笑笑,“我以前连坐飞机都不夫妻搭同一班,唯恐失事,对孩子没个交代。家里穷,几十年辛辛苦苦赚的,全存起来,总算让两个孩子出国,念毕业了。”又点点头:“对!那是闲情,到老,才有的闲情。”
记得以前,妻做大学入学部主任时,回来常说:
“那个老太太,又出错了,她一定得了老年痴呆,总把档案放错地方,不但自己不记得,别人帮她找出来,她还死不认错……”隔一下,她又总是苦笑地说:“不过我们都能谅解她,因为她的小儿子在学校念书,她四个孩子都是我们这儿毕业的。谁都知道,她小儿子毕业,她也就毕业了。算算她做的这十几年,薪水虽然不多,可是孩子的学费全免,加起来也就不少了。”
她的小儿子毕业了。
果然,她也毕业了,立刻递上辞呈。
又过不久,传来她的死讯,其实那病她早知道了。
看三船敏郎演的《红胡子》,一个苦得活不下去的男人,喂老婆和几个孩子吃毒药,说要带一家人去一个乐土。
红胡子拼全力救回两个大人,孩子却死了。
妻子醒过来,看着在昏迷中,却鼾声大作的丈夫,幽幽地说:“他一定以为自己死了,跟他一辈子,第一次见他睡得这么熟。”
我震惊了。
多么淡的一句话,又是多么沉的一句话。
生命到底是不能承受之轻,还是不能承受之重?
小时候,我们背着大大的书包,为自己前途忙;长大了,背着一家的重担,为孩子忙。
连驻足看看盆栽的时间都没有,连路边的蒲公英都见不到。每一次有点病痛,眼前浮现的不是死,而是一家人。
难道只有当某一天“往生”了,才能做个轻松的梦?
昨天,我没去看病,也没写稿、读书、作画。
一个人,晚上,溜进那家种满小草、小树的小店。
坐下来,跟店主聊聊,还喝了两杯老人茶……只有在苦难中挣扎之后,
才能得到超脱的喜乐。
那超脱的喜乐就是天堂。
即使到了天堂,
我们仍应该有“解救诸苦”的人生观。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