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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老母参加一位老人的丧礼。教堂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却听到一个女人在哭泣,想必是老人的女儿。
“不是她女儿,”老母在我耳边说,“是她的护士,照顾了她七年。”
老人的女儿也在场,没哭,还笑着为她丈夫介绍那位护士,反而像是来吊唁的朋友。
“朋友多半死了。”老母又偷偷对我说,“活得愈老,愈没朋友。再老,就连护士都死了。”哼了一声。“不过,要儿女干吗?看看!还不如护士。天天看到护士,一年见不到孩子。”
在图书馆,发现门口坐了一排黑人。
“今天放黑人文化的电影吗?”我问图书管理员。
“不!今天演木偶戏。”
“木偶戏不是小孩子看的吗?”
“对!所以管家都在门口等着。”
说着,就见一批白人孩子又叫又笑地冲出来。黑人管家马上迎过去,拿着外套,为孩子穿上。
两个小孩子还抱着黑管家的脸,左亲亲,右亲亲。
看纪录片《马莎和以叟》(Martha&Ethel)。片中,七八十岁的两个老太太接受访问。
“这是我的家,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外人,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爱他们。”黑人老太太说。
“是啊!是啊!我知道,孩子是你的,我早就知道!”白人老太太笑着。
镜头一跳,是个中年女士:“小时候,有一天我去拿信,看到上面名字写的是马莎,却不是我们家的姓。我就奇怪地说:‘多滑稽呀!把姓写错了。’直到后来,我才弄懂,她是管家,不姓我们家的姓。”
“是啊!”另一个孩子说,“当我知道她是拿薪水的时候,我惊住了,受到好大的打击。心想,她应该是真爱我的,不是为了赚钱才爱我。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总在我身边,妈妈却常不在家……”
纪录片里演出孩子把老管家接去住,又陪着老管家去寻根、探亲的画面。
一群黑人围着白发的黑人老太太,以及旁边高大的白人女子。
“看我的肢体语言,就知道我是谁带大的。”白人女子说。
黑人老太太笑着搂搂她:“我可爱的女儿。”
然后,老管家婉拒了亲妹妹留她养老的好意,跟着“白人女儿”回家了。
附近住了一位中国医生,他四十多岁的太太又生了个儿子。太太应酬多,幸亏有位贴心的管家。管家是马来西亚人,小娃娃也就说了一口流利的马来语。
虽称管家,倒像一家人。一起吃饭,一起外出,连到欧洲旅行,管家也随行。因为孩子总跟管家睡,没管家,就闹。
最近医生一家移回了台湾。不知为什么,管家没拿到签证。大家还是一起上飞机,到桃园中正机场,医生一家入境,管家则转机,回马来西亚。
据说,那机场中的生离,像死别。管家哭,孩子喊。哭喊的话,大家都不懂,是“他俩”的话。
父亲生前一位旧交,旗人、老家庭。见面不但鞠躬,还要“打千”行礼。
他家一位女管家的规矩也真多,似乎进门、出门、端菜、奉茶,都有一定的动作。
孩子全是她带大的,常对她做出些撒娇的举动,只是动作都一闪即逝,唯恐伤了礼数,被父母骂。
女管家也知道分际,无论熟客多尊重她,她绝不上桌吃饭,菜收拾完了,茶端上,麻将声起,再一个人躲在厨房用餐。
父亲过世十年,那家男主人也死了。女主人出去工作,不知怎的,反而欠下一屁股债。付不出管家的薪水,女主人请她自谋生路。
“谋什么生路?”管家一笑,“从年轻就进这门儿,死也死在这门里。”于是她不再支薪。
又过些时,她不但不拿钱,还拿出钱来。把腰上缠的一条布缝的褡裢,一点点剪开,掏出里面的小金块,出去卖了,给孩子缴学费。
五个孩子,结婚的结婚,出去的出去,全走了。剩下两个老太婆,挤在一栋小公寓里。
前年,母亲回台湾,去了一趟。老管家八十了,还打千为礼。
老夫人也还穿锦袍,喝盖碗茶,说吉祥话。不小心把茶打翻了,老管家弓着背,趴在地上擦。
“当心你的老腰!当心你的老腰!”
老夫人拍拍她,又抬头,看着我母亲,眼眶湿了:
“二十多年了,剩下什么?剩下两老。多亏有她,做完我孩子的娘,又做了我的娘……”人“瑞”多没意思!还是人“端”有道理。活到头了,活到人生的一端,所以叫人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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