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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姨过世了,家人来电话报丧,说最好斟酌我母亲身体的状况,决定瞒还是不瞒,免得八十九岁的老人,受不了打击。
放下电话,好为难,看老母的房门半掩着,传出电视的声音,就若无其事地踱进去,陪她看了一下电视,又装作偶然想走的样子,问:“三姨……”
“死了是吧?”老人居然抬头看我一眼,淡淡地说,“胃癌,拖不久,死了也好!活着受罪。”
我一惊,原想装作问她三姨的情况,没想到她会劈头来这么一句。
“早上四点死在广州医院。”我轻声说,说完赶紧溜了出去。
中午,老人出来吃饭,很平静地告诉我的岳父、岳母:“我妹妹死了!我带大的,居然死在我前头。”
大家看她不怎么伤心,都默默地点点头,没多说。
接连几天,我晚上写稿时,都一边听着背后老人房间的声响,怕听到“被窝里的哭泣”。所幸,她照常看电视,照常打开房门看我一眼,也照常关灯,传来鼾声。
“你的表现不错,大家原来怕你太伤心,还不打算告诉你呢!”过了一个星期,我对母亲说。
“有什么好伤心?八十二,也不算短寿了。活着,她不能来看我,我也没法去看她。死了,倒还近一点!”老人淡淡地回答。
母亲年过八十,人生观就改了,渐渐不再关心家人以外的事。尤其前两年从台北回来之后,更是心如止水。心不动,反而更健康了。
“有什么好操心的?年岁大了,自己管自己,能好好活着就好。”
她三十年前教会的老朋友,倒还有两位保持联系。老人们通电话很有意思——
“谁谁谁,还活着吗?不错!不错!”
“你还好吗?我还好。”
那种问安的方式,是“无建设性”的,不像以前,会叮嘱对方多吃维生素,或主动寄两瓶过去。
放下电话,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谁还活着呢!让我算算,嘿,九十多啦!”
不晓得老夫老妻的情怀是否也会改变。
认识好几对老夫妻,年轻时形影不离,老了,反倒天各一方。有时候是因为子女分在地球的两边,老爸守着儿子,老妈守着女儿。有时候则因为兴趣不同,老头子爱搞社区活动,成天去开会请愿;老太太爱种花种菜,宁愿在美国孩子的家里当“老农”。
我儿子中文老师的父母最有意思,老夫老妻一年见不到一面,只有逢年过节,才在电话里大声喊:“你好吗?”“你好吗?”
两个人耳朵都不好,各喊各的,谁也没听见,到后来,只是猜着说:“好就好!”然后,挂上电话,还自言自语地点着头:
“好就好!好就好!”
二十年前看周弃子先生的书,说他老来奉行“疾不问、死不吊”,意思是“不探朋友的病,也不参加丧礼”。当时我觉得他好薄情。
也记得有一次读到古人诗句:“不喜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好书来。”觉得那人真自私,只希望朋友来访,自己不去回拜;只盼别人来信,自己懒得动笔。
最近再想到这些句子,却有了另一种感触。
人老了,不再走得动,不再拿得出。就仿佛风烛残年,求自己的烛火不灭,已经不容易,哪里还能想去“照亮别人”?
人老了,对死亡的感觉也淡了。经历了年轻时祖父母的死,中年时父母的死、老师的死、朋友的死、手足的死,甚至晚辈的死,由最初的“恨天”,到后来的“知命”、“认命”,死已经成为不得不慷慨面对的事。加上老来的辛苦、病痛和寂寞,那死,甚至真成为了一种“解脱”。
怪不得老人们会在别人让他“上座”的时候,笑说:“这是年年坐上座,渐渐入祠堂。”又在参加老朋友丧礼时,自称是“去排班”。
当然,老人家的爱心还在,只是不再激情,不再表现,知道大家都好,就成了。
他们年轻时争强好胜的脾气也改了,表面上虽然不再较劲,私下还是偷偷在比,比谁活得久,活得健康。
“人老了,就是在偷生。”我的老母说得好——“偷偷地,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坚持地活下去。”
三姨的死,没把她打倒。
她最近吃得更多,且散步的距离更远、时间更长了。要儿女干吗?看看!还不如护士。天天看到护士,一年见不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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