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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婆伊丽莎白·泰勒终于和她的“小”丈夫赖瑞分手了。付出的赡养费是一千两百万美元。
“天哪!我三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许多听说的人都叫了起来。
其实这跟美国著名的性感模特儿安娜,下嫁大她六十多岁的石油大亨霍华,一年之后所得的遗产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单单安娜的订婚钻戒,就是二十二克拉,更甭说那高达五亿多美金的遗产了。
更离谱的是“香奈儿(CHANEL)”创业人香奈儿,七十多岁时爱上只有她三分之一大的男管家米霍涅。不但送他去瑞士减肥,为他买新车新房,让他管理珠宝部门,更把香奈儿公司给了他。
香奈儿值多少?没人知道,只晓得当时一年净赚的钱,就达一亿六千万美金。
多妙啊!这些“老人家”为什么都“头壳坏去”?他们竟想不到那“小男生”、“小女生”可能图谋他们的财产?
当然也永远不会有人承认嫁娶“老夫”、“老妻”是为了利。玉婆的小丈夫说他娶丽莎,是为了保护她,跟她共创戒酒之后的新生。
安娜也表示她是真爱这位提拔她的长者,视他如兄、如父,还打算跟八十九岁的老丈夫生个孩子。
米霍涅就更贴心了,他说如果香奈儿哪天真老得不能动,他绝不会让人把香奈儿送去安养院,而要带她去自己的家乡,跟他的父母同住,一起安享余生。
大概这些“老人家”,就被那甜言蜜语哄得轻飘飘了,飘上云端,飘得见不到人间的真相,甚至飘得远离了他们的亲戚、朋友。
可不是吗?当年老的父亲、母亲,甚至祖父、祖母,突然宣布要寻第二春,嫁娶个小得可以做孙子女的人的时候,有几个亲人能不抓狂?
只是,俗语说得好——“天要打雷,娘要改嫁”,又有几个人管得了?那老人家硬是再度走过了红地毯,花一扔,把子子孙孙全甩在背后。
他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由那小男生、小女生编织的世界,带着他们的偌大财产躲了起来。
就算他们不想躲,也得躲啊!儿女排挤、朋友鄙视、亲戚冷眼,大家一起排斥那个天外飞来的“阴谋家”、“小贱人”,也一起痛恨这个“老糊涂”。硬是把一对新人,挤到另一个世界去。
但是,让我们仔细想想。当老人家能在风烛残年、一片萧瑟中,再找到些色彩,感染些青春,我们不是应该为他高兴吗?有人能贴身照顾他了,而且那人又年轻,又健壮,足以扶持这些走不稳的老人家。这岂不是更能让子女放心吗?
可是,为什么世人总以“利”的眼光,看他们的世界呢?连邓丽君生前花多少钱,为她的法国小男朋友买照相机,甚至死后的遗产是否落入那男生的手中,都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
大家怎不想想,在她面对年华的逝去和空闺寂寞的时候,是谁走进她的生活,走进她的心?
也有邓丽君的朋友谈到她和小男朋友争执时,总是她先“下气”,好像受了许多委屈,或在事后猜测可能两个人先吵架,男孩子负气出走,扔下气得喘息的女朋友,才造成悲剧。
问题是,她为什么先“下气”,她为什么会那么善待“他”?她又是带着谁,一起去了泰国清迈?
那是因为爱!这世上有许多爱,像父母爱、兄弟爱、朋友爱,那些爱都很伟大,但我们也不能不承认——
没有一种爱,能取代男女间的恋情。
只是,大家常犯一个错。认为年岁大了、名气响了,就该成为圣人,被高高地供着,他们不再能有七情六欲。大家也似乎认定,只要年岁相差太多,恋爱就是假的。那年轻的一方,必定有所图谋,打算把老的害死。
多年前,我熟识的一位老教授,七十多岁打算再婚,娶个小他三十多岁的女子,亲朋故旧群起反对时,老教授说得妙:
“你们只想她可能把我害了。怎不想想,她年纪轻轻、漂漂亮亮、自自由由,现在被我拖累,是我把她害了?”
据说国画大师黄君璧年近花甲,又娶了小他三十岁的容羡余女士为妻时,也有许多人反对。
只是,三十多年来,只见年轻的黄师母,放下自己的事业,守在老人的身边,展纸、磨墨、送饭、送药,头发白了,青春去了。而当黄老师九十五岁逝世之后不过半年,还在为老人戴孝泪的她,也死了。
大家都说黄师母弄了不少钱,我也见过许多画款直接进入师母的腰包。可是当黄老师逝世那天,我看到再三哭昏过去的白发师母,又在不久之后听说她得了绝症,我常想,这三十多年来,是她搜刮了黄老师,还是黄老师全靠了她。
当然,我们可以说那些只伺候“老人”几年的,才是真占便宜的人。但也让我们想想,当老人到了那个年岁,最爱他们的父母已经死了;年轻时跟他们一起玩的朋友已经老了;就算还有最爱他们的子女,也可能忙于自己的家庭和事业。真正在烛火熄灭之前,伸出双手护着,免得风吹熄的是谁?真正守在老人身边,为他送过尿壶、盖上被子,甚至为他读书、读报,把他像孩子一样呵护,哄他入睡的又是谁?
许多年前,读到陈薇女士写的《魏三爷与我》。那是一段引人议论的恋情——
一位老人家、一个小女孩,在车站邂逅。老人帮助小女孩,送她回家。又帮助失去双亲的小女孩走出尘埃。小女孩成了老人的女佣、学生、爱人,为他生了孩子。
有人很不谅解魏景蒙,认为他老而无德。也有人很同情这份缘,认为老人在丧妻之后,终于能得到慰藉。有人从“情”看,有人从“理”看,有人从“钱”看,也有人从“欲”看这个老少配。
我不置评。只记得陈薇在《刻骨铭心忆景蒙》中的一段话:
我接到报丧的消息,赶紧拿了你(魏景蒙)最喜爱的唐衫赶到医院,把你从床上抱起,拥在怀里为你更衣……
我常想,恋恋风尘几十年。当我们有一天老了,我们最爱的伴侣说不定先走了;我们最爱的孩子或许远游了,我们最要好的朋友都动不得了。
是谁,为我们穿上最后那件唐衫?如果我说我是生活在“老人国”里,那绝不为过。
家里的老人,正如我岳父所说“九十、八十、七十”,真是排排坐。
所幸九十的依然散步,八十的仍然打球,七十的总爱旅游。自从附近图书馆有了中文藏书,不借白不借,更常见三位老人一起低头苦读。图书都由我老婆借来,交给女儿,由小丫头负责老人登记借书的工作。原因是老人常看“儿童书”。
童书的字大、故事短,老人家容易看,又不会“瞻后忘前”,所以抢着看。
老人就像孩子,要管束他们的行动和吃喝,不准他们逞强,以免伤了身;也不准多吃,免得太胖;还不准吃油,免得胆囊痛、血脂高。我和妻总做“坏人”,管这些老人家。
看孩子如同看自己的过去,看老人如看自己的未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想想自己有一天也会老,便能多体谅老人的悲凉。
秋天和黄昏都是最美的。总盼遮住一些风寒,让红叶多留些时;总盼往高处站,好多见到一些黄昏。
把这些衷心的盼望写出来,成为以下三篇以“寻找黄昏”为主题的文章。人老了,不再走得动,不再拿得出。就仿佛风烛残年,求自己的烛火不灭,已经不容易,哪里还能想去“照亮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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