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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美国朋友来访,一进门,就盯上我从台湾带回的报纸:
“台湾的报纸印得好漂亮!”
“天哪!这种小小的一个个字,怎么念?”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翻来翻去,突然视线全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幅跨半页的广告,难怪他们会感兴趣,原来广告上印了一大排英文字——
“TheBridgesofMadisonCounty”
“《麦迪逊之桥》①!”有人叫了起来,“台湾也有这本书!”
“是啊!你看!这不是梅瑞史翠普和克林伊斯威特吗?连电影都去了呢!”
“这几个大字一定是中文的麦迪逊之桥,对不对?下面的小字说什么?”大家转过脸来,“快!翻译给我们听!”
众人的意愿,不好违背,只得一行行翻给他们。
“这行大字说:‘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爱情,就这样发生了!’这行讲:‘真情流露而又感人至深的高贵爱情。’这行是:‘在速食爱情泛滥的今日,本片无疑是一帖清凉剂。’”
没翻译完,就有人鼓掌叫了起来:
“太棒了!太惊讶了!没想到台湾人的观念比我们还新!”
“是啊!而且敢说、敢……”迟疑了一下,“敢不敢做呢?”
“我们要小心不在家的时候了,尤其要小心那种好像很有阅历的、半老的中年人,说不定他会偷偷跑进家来,成为我们老婆一生最难忘的爱人。”一位男士说。
“我们女人也得小心,别让丈夫一个人出去照相,搞不好,照到了床上!”
正在争辩不休,突然有个人抬头看我:
“莫名其妙遇上了,带回家来,还教那男人怎么把车停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趁丈夫不在家,出四天轨。难道真会是台湾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爱情?”
“如果在四天当中就打得火热,不算速食爱情。”另一人问,“在台湾的速食爱情,是一两天,还是几个小时?”
四个人的矛头好像全冲着我来了。“我不知道!”摇摇手,我故意冲进厨房,为他们煮咖啡。
几个人离开时,已经是深夜一点。虽然后来没再提到《麦迪逊之桥》,我却一直挥不去那桥的影子。
小说我早看过了,写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怎么邂逅五十二岁的若柏。怎么带他去找麦迪逊之桥,又怎么把他带回家。然后,彼此勾起了某种情怀,制造了某种巧合,于是邀约晚餐,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又在四天之后,女人的丈夫归来之前,别离。
那是个很通俗的题材,但是在作者罗伯·华勒的笔触下,变得那么生动、细腻。细腻得连男人“精瘦肌肉”上的血管,和女人在新衣服下面散出的体香,都让人看得到、闻得着。
还有那夏夜溽热中的汗水和急促的呼吸,都从字里行间,逼人似的跳出来。
尤其是写当若柏离开之后,女主角坐丈夫的车,出去买东西,在路上,她又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子和身影。她想跳下丈夫的车,冲进若柏的车里。
但是,在心里挣扎一番,她没有动。
于是,她又回到了原来乡下平淡的生活,守着丈夫、守着孩子,想那四天出轨的激情,想了一辈子。
我不能不佩服,罗伯·华勒如诗的笔调,和像电影般凄美的场景,还有淡远的余情。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又想:那难道真是被许多评论家歌颂的“伟大的爱”吗?抑或只是激情,以及在刻板生活中引起的一种波澜?只因为生活太刻板了,丈夫孩子太公式化了,于是那个正好丈夫远行、孩子不在,而及时出现的男人,就变得格外吸引人。
如果,女主角正偷情时,丈夫孩子回来了;如果,她防范不周,怀了那男人的孩子;又如果,她真跳下车,冲进若柏那辆“老货车”,跟他风吹雨打、浪迹天涯,她真会幸福吗?
当激情过去,现实进来,新鲜过去,公式诞生,过去婚姻生活的影子浮现,孩子唤妈的声音传来,她,能不悔恨?能不回头吗?
回头时,又是怎样的情境?
想起以前一个女学生说的话:
“出轨,是一种心情!”
她说得很淡,声音淡,表情也淡,那七个字却像铁打的一般,重重地落下来。
现在,看这《麦迪逊之桥》,我总算了解,真正叫女主角出轨,同时使她有着“余味无穷”的,正是那一种心情。一种超脱在“沉重的现实”之外的一种心情。它不崇高,它很美;它也不美,只是不一样。
问题是,我们是否应该追求这不一样的心情,这又是不是真如广告所说,成为“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爱情”呢?
如果生命像酒。有人喜欢淡酒,有人喜欢烈酒;有人喜欢日本的清酒,有人爱中国的大曲;也有人欣赏五味杂陈的“鸡尾酒”。
想起《麦迪逊之桥》里的一段——
为了弥补自己的文化自卑,麦迪逊郡的人喜欢说“这是个抚养孩子的好地方”。而她(女主角)总想这么回答:“但这不是一个让成人还能成长的好地方!”
麦迪逊的生活,或许像淡淡的清酒吧!有的人能喝一辈子,都觉得温厚醇美。
她,也喝了一辈子。只是中间偷喝了一口大曲!
且终其一生,都认为大曲才是真酒。
每次他来,我都想:“情人来了,多好!”每次他走,我也都想:“情人走了,多好!”情人来,带来的是激情;情人走,留下的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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