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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丹心里,若丝到底占据怎样的位置?是他披荆斩棘的糟糠,还是微不足道的女人?抑或是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突然显现的“心灵深处的爱侣”?
每次吃红烧狮子头,都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时我念高中,有一天到老师家帮忙整书,老师留我吃饭,端上桌的主菜,就是红烧狮子头。
“来!尝尝你师母的拿手好菜。”老师一筷子,就给我夹了个大大的狮子头。
我很兴奋,夹一块放进嘴里。愣住了,那狮子头咸得简直可以“打死卖盐的”。碍于礼貌,又不好不吃,结果足足盛了两碗饭,才勉强把那“盐块”吞下去。
吃完饭,看师母到厨房收拾,老师倒了一大杯白开水给我,小声说:“对不起啊!你一定不习惯,你师母做的东西,总是太咸,不好吃!”
我接过水,心想:“既然不好吃,你为什么还一面吃,一面不断赞美‘好吃!好吃’呢?”
老师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你奇怪我为什么赞美,对不对?”没等我答,又一笑:“因为那是我太太做的。”
我的书架上摆着早期文化名人也是文化大学创办人张其昀(号晓峰)先生的文集。每次翻阅,都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趣事。
某日我拜望一位政界大佬,正巧张其昀先生造访,大佬就为女主人介绍:“这是张晓峰先生。”
“哦!张晓风。”女主人兴奋地喊,“太好了!太好了!我最喜欢你的文章了。”说完就进屋,拿出一本“张女士”的散文,要张其昀先生签名。
想也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尴尬。
可是,男主人居然一点也不为意,笑嘻嘻地拍着老妻,说她弄错了。等她进去,再对客人拱拱手:
“见笑了!见笑了!她呀,平常不出门,总闹笑话。”又哈哈一笑:“老妻嘛!老妻嘛!”
每次看到塑胶花,我就想起一位著名的收藏家。
那收藏家不但品位奇高,而且善于陈设。什么残破的佛头、名人的斗方,乃至一石一木,到了他的办公室,由于陪衬得宜,加上投射灯光,都给人一种典雅的感觉。
一天,有急事,我没到他办公室,去了他家。
他家也在黄金地段,高大的门厅,全是石材,才进大楼,便觉气派非凡。走出电梯,我心想,不必看门牌,只要找那挂着“斋馆”雅号,或镌刻精致的大门,就对了。只是,东找西找,不见这么一户人家,最后总算在挂着一大丛塑胶花的门上,看到他小小的名片。
进去,更是眼花缭乱。只见满屋的塑胶花,连厕所都悬了一大串。如果真是讲究的假花,倒也看得过去。奇怪的是,一眼可知,全是最粗俗的东西。
至于家具,更是五花八门。有欧洲式的高背椅子,也有嵌螺钿的中国茶几,外加许多金光闪闪的摆设。乍看,还以为到了“跳蚤市场”。
大概也看出我的诧异,收藏家手一挥,一笑:
“不错吧!全是我太太的杰作。办公室我管,家里她管,我们分工合作。她在家的时间多,她觉得好,就好!”
最近读法国雕塑大师罗丹的传记,感慨良多。
罗丹二十四岁时,遇到一位叫若丝的女工,请若丝做他的模特儿,并进一步同居。
不久之后,若丝生了个男孩,罗丹非但没和她结婚,还不认这个孩子,连自己的姓都不给他。
接下来的岁月,若丝总躲在罗丹的背后,也总是他的“同居人”。罗丹愈来愈出名,得了许多大奖,交了许多女友,跟一个又一个名女人恋爱,跟一位又一位模特儿上床。尤其和他学生卡蜜儿的罗曼史,更是流传至今。
卡蜜儿视若丝为眼中钉,逼着罗丹“甩掉她”。罗丹为卡蜜儿盖新的工作室,讨这年轻女子的欢心,却也偷偷在乡间买下大的宅邸,把若丝安排在那儿。
卡蜜儿终于忍无可忍地离开了罗丹。
一九一七年,罗丹在跟若丝同居五十三年之后,终于和若丝走进结婚礼堂。
十六天后,若丝病逝。再过九个月,罗丹也死了。
合上书,我想,罗丹到底爱,还是不爱若丝?他是不是从起初就瞧不起出身寒微的若丝?
罗丹是否总在欺侮这可怜的母子?但为什么,他又总在保护他们?且在他漂泊爱情海,饮罢三千弱水之后,仍然回到若丝身边,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罗丹的心里,若丝到底占据怎样的位置?是他披荆斩棘的糟糠,还是微不足道的女人?抑或是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突然显现的“心灵深处的爱侣”?
我常想,如果天才高旷又年轻美丽的卡蜜儿责问罗丹:
“你为什么会欣赏那个粗俗老丑的女人?”
或许正如我曾见过的那些老师、政要和收藏家。
罗丹也会淡淡一笑:
“因为她是我的老妻!”
最近看到一个心理学家的分析报导,说爱情在结婚四年后,就一路往下滑,十分惨不忍睹。但是滑过二十四年,又会咸鱼翻身,由谷底回升,一路“好景”到老年。
我想四年之后的“行情走低”,多半因为年轻时情欲重,失去了新鲜感,又多了子女累,愈来愈进入现实。至于二十四年之后,子女长大了,情欲淡了,“做伴”比“做爱”重要,“闲情”比“爱情”明显,就“利空出尽”,渐入佳境。
不过这定理对我不适用。我的儿子今年正好二十四,女儿才七岁。以前总吵着去迪斯尼的儿子,现在用轿子也请不动,偏偏女儿又开始吵。恐怕未来还有八年,得撑着老腰,奔波于“云霄飞车”和“摩天轮”之间。
这就如同“旧瓶装新酒”,每次拿起旧瓶,会有往日情怀,觉得往事如烟、行将老去。每次倒出酒来,又立刻是新滋味,不是“陈年”,而是“新酿”。
我的老婆也常说,她不知跟哪些人做朋友。以前那批老友,现在孩子都大了,每天跑古董店,谈的常是孩子的婚礼和孙子女。至于年轻一辈,虽然有小孩可以玩在一起,却把我们看做长辈,打不成一片。
我倒蛮喜欢这种矛盾,觉得总能“疏离”开来,看年轻的婚姻,又看年老的婚姻。自觉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是,反而更客观、更清明。于是把这些感触,写成以下五篇以“寻找婚姻”为主题的文章。新娘急了,说:“大家都在等。”接着扯过白色的床单,跪在床单上,把自己的手伸下去,露出痛苦的表情。殷红的血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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