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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些感觉写出来,成为下面五篇以“寻找爱情”为主题的文章。失恋就像出水痘,宁可早出,病情轻。可别晚出,愈大愈心碎。
中学二年级,当我代表学校参加演讲比赛的时候,认识了我的第一个女朋友。
她长什么样子,读哪个学校,我早忘了。却一直记得她那一手娟秀的字。因为在比赛时我们交换了地址,成为了笔友。
在那之前,我几乎不曾写过信,所以给她的每一封信,都是精雕细琢、咬文嚼字写成的。倒是她的信,像行云流水,那么自然。一直到今天,我成为了所谓的作家,在记忆中,还觉得她的文笔比我强。
也记得“等信”的滋味。每天放学先跑去开信箱,见不到信,就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娘,猜是不是被她藏了起来。
通了一阵信,那女生给我电话,要我打去。可是当我怦怦心跳地拨通,传来的却是个凶巴巴的“男声”。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挂了。
从此,没再接到她的信,每天盼望,每天失望。虽然三十多年过去,我仍然能感到那种苦涩的、酸酸的感觉。
但是,当我回顾过去的半生,却发觉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小女生,居然扮演着一个关键的角色。
因为,从那“失落”的一刻,我开始有了吟风弄月的感触。虽然因为脸皮嫩,没再写信给她,但是,我开始自己写给自己。如果问我文学创作从何时开始,我应该说:
“从我失恋的那一刻!”
我绝对相信失恋是可以激发潜能的。因我不但从自己身上,更由后来教的学生身上,一一证明这件事。
在美国教画的时候,我发现,如果一个日常表现平凡的学生,作品中突然显现特别的“光彩”,一下子色彩加重了、笔触变豪放了,多半都是新谈了恋爱。
然后,教室门外开始有口哨声,有女生的高跟鞋橐橐橐,一下子停止,却听不见人进来的声音。
然后,里面就有个坐立不安的女生或男生,在打铃时,飞快地冲出去。
然后,有了特别爱溜课的人。
然后……
突然,那学生又出现了,且画得更久、更细、更有力、更深入。
我知道——他(她)又失恋了。
如果说“金钱”是伤害艺术家的毒药,那么“失恋”绝对是伟大作品的“催化剂”。如果恋爱是甜蜜的葡萄,失恋很可能是使那甜蜜“发酵”的细菌。
甜蜜被破坏了,甘醇被酝酿了。
柴可夫斯基最著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序曲,是在未婚妻黛利希·阿朵离他而去,且嫁给另一个男人,他最痛苦时写成的。
歌德的不朽之作《少年维特的烦恼》,是在他的恋人夏绿蒂跟别人订婚之后写成的。
连乐圣贝多芬的遗物中,都出现一封充满激情、愤懑与痴心的“未寄出的信”。
我常想,那位被贝多芬称为“永恒的恋人”的女子,会不会正是他一生创作的“原动力”?如果他们真结合了,还会有那许多“蕴藏着说不出的情思”的作品产生吗?
我也常想,宋代才女李清照,要不是丈夫赵明诚早早死了,再嫁的丈夫张汝舟又伤了她的心,李清照恐怕大不了写出“人比黄花瘦”之类的闺秀之作,岂能有后来“蓬舟吹取三山去”的波澜壮阔?
记得我儿子在纽约朱丽叶音乐院学钢琴的时候,我老觉得他的琴音中似乎少了点什么。
有一天,他拍着钢琴瞪着我说:“你知道吗?我的老师艾司纳讲了,我现在怎么弹也不可能弹得深入,因为我还没失恋过!”
不久之后,他果然交了要好的女朋友。每次半夜醒来,试着拿起电话,都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的钢琴却弹得更差了,因为急着约会、急着打电话。他对父母的态度也时好时坏,因为他的情绪得看对方的反应。
我跟太太开始担心,不是怕他恋爱,而是怕他失恋。
倒是我的同事说得好:
“失恋就像出水痘,宁可早出,病情轻。可别晚出,愈大愈心碎。”
最近看报,一个二十一岁的男生跳楼死了,他那二十八岁的女朋友也追随而逝。我就想,会不会这“失恋的水痘”,出得嫌晚,而心碎得厉害呢?
只是,歌德、柴可夫斯基、贝多芬……这世上有多少男女,不但没被失恋击垮,反而能把那种“椎心的痛”,变作“幽幽的伤”,最后化作“美丽的哀愁”和不朽的作品。为什么这些年轻人,却那么看不开?
人若不能学着咀嚼失恋的痛,并在悲苦中升华,就很难触及情感中最深的层次。
人若不能欣赏悲剧的美,就很难承受沉重的生命。
人生本来就以“生的喜剧”开始,“死的悲剧”结束。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所学的,就是在悲剧前面演喜剧,甚至把悲剧看成喜剧。
如果每个“心碎的人”,都能想想这个,想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想想世界多么大、天多么宽。如果每个失恋想死的人,都能停一停、想一想、忍一忍,这世界说不定会多几个贝多芬和歌德。
自从我的儿子进大学,我就很少听他弹琴了。
最近有一天,他跟我冲突了两句。我正坐着生气,却听他开始弹琴,弹的是歌剧《猫》的主题曲《MEMORY》。
“你是因为知道我喜欢这首曲子,想让我高兴,还是想借音乐吐吐闷气?”我问他。
“我只是想到艾司纳老师生前的话。”他说。
许久没听他弹了,看得出,这首曲子他也好久没练了。
只是,他让我有了从没有的感动。
不知这段时间,他是不是失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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