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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都得背弟弟,有一次弟弟被蚊子咬了好多包。她的爸爸抱着弟弟用藤条抽她。“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她趴在地上哀求……
小时候,我家对门住了一位著名的书法家,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相信他一定非常有名,因为连我不怎么收藏书画的父亲,都特别托人到香港买宣纸,又备了份厚礼,送去请“大师”挥毫。
记得有一天,大师的孙子和孙女,趁家里没人,叫我过去玩,还带我参观老爷爷的书房。
大师的孙子又跑又跳地冲进书房,我也追了进去,却见那小女生跑着跑着,突然在门前停下来。
“你为什么不进来?”我问她。
小女生没答话,摇摇头。
“不要管她。”小男生喊着,“她是女生,不能进来。我爷爷会打她!”
我诧异极了,想不通为什么孙女不能进爷爷的书房。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开小学同学会,大家去阳明山,下山时看见一辆手推车放在路边,两支“推杠”斜斜地靠在地上。
我们这批正值最顽皮年龄的男生,用跳低栏的方式,一蹦一蹦地跳过那“两根棍子”。
女生觉得很有意思,也跟着跳。
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怒叱:“死女小鬼!不要乱跳!”
我又怔住了,为什么男女生都跳,那人却只骂女生呢?
隔了不久,有一天我在台北中山堂附近的“文化走廊”逛书摊。那时的书摊很简陋,只是铺一大块布,再堆些书上去。
人很挤,我绕过一个又一个摊子,有时候甚至是用跳的,跳过地摊的角落。
突然听到个粗粗的男人的声音:“死丫头,你怎么站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不解地看着那个骂她的男人。
“还不把脚拿开?”男人又吼过来。
原来只因为她的两只脚,正好站在地摊角落的两边。她的胯下对着的,没有书,只是那块“摊子布”的一个角落。
又过一年,我上了成功中学,每天穿过金山街的违建区去上学。那里的巷子很窄,许多居民从两侧房檐拉上绳子,晾衣服。
我有位同学,总是一边走,一边往上看,避过所有女人的裤子。有时候看到一串裤子,全是女人的,竟然要绕道而行。
“为什么这样?”我问他。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他面色严肃地回答,“从女人裤子底下走,会倒霉!”
“谁告诉你的?”
“我妈!”
许多年后,我做了电视记者,有一次去韩国采访。
在釜山的餐馆,跟位女记者吃饭。
穿着韩国长裙的女侍,送来一碗面,没等我表示,就放在我的面前。
我赶紧把面端起来,放在对面女生的前面。突然,那已经转身要走开的女侍,好像触电一样,又回来把面端回我的位置。
我至今都无法忘记,那女侍两只手不停地挥,不断说“NO!NO!NO!NO!”的表情,好像我要女生先吃,是犯了多大的忌讳。
最近读台北女权会策划的《消失中的台湾阿妈》,勾起我的这些记忆。
多么感伤!看书里一位又一位阿妈,走过大半个人生,吃了许多苦,吞了多少泪。她们得到什么?
她们好像只是藤蔓,攀在父亲和丈夫的身上。父亲死,就得辍学。丈夫死,就生计无着。就算父亲不死,在父亲眼里,这些“女孩子”,也常是别人的人,甚至早早就送出去,给别人做“媳妇仔”。
至于祖父,更甭提了。书中第一段故事,客家女诗人杜潘芳格就说:
“我是长孙女,所以一心一意想得到祖父欢心,但是他都不看我,他是封建时代的人,重男轻女,认为女孩子将来是姓别人家的姓……”
我停下来,想“他都不看我”这句话,仿佛见到一个狠心的老人,从可爱的小女生身边走过,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往下看。也想起一位女士对我说的,她小时候每天都得背弟弟,有一次弟弟被蚊子咬了好多包。她的爸爸抱着弟弟,用藤条抽她。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她趴在地上哀求。
我连听她叙述,都几乎掉下眼泪。我的心里在喊:“难道女儿就不是人吗?为什么过去对男孩和女孩,有这么不平等?”
何止过去,现在又真平等了吗?
今天早上翻开报,看到一则短文,说中国有百分之十的父母,把产业传给儿子,而不传给女儿。
“这是真的吗?”我打电话,问了好几个朋友。
“当然是真的!女儿是人家的人,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
“是真的!因为女儿在出嫁的时候,已经拿了嫁妆,要给女儿的,那时候都给了。”
“不全是真的!女儿也常会分到一点,意思意思,不像儿子那么多,毕竟儿子姓自己的姓。”
其中最引人深思的,是说:
“每一家都是女儿分得少,儿子分得多。也可以说,每一家的丈夫都继承了父母较多的财产,太太继承得较少。这样平均起来,不就公平了吗?换句话说,如果只有一家,分给儿女的一样多,反而造成了不公平。”
于是,我也就渐渐能了解,为什么中国人的父母,常跟着儿子,不跟着女儿。既然一开始就把女儿当外人,分给女儿的产业也少,自然不好意思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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