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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看见在夕阳中,明明暗暗的小巷子里,一个慈爱的母亲,抱起她脑性麻痹或先天愚型症的孩子……
陪女儿去学溜冰,更衣室里一片壮观的景象。几十个六七岁的娃娃坐在椅子上,每个娃娃面前跪着一位妈妈或爸爸。
冰鞋硬,怕磨破脚,先得为孩子多穿一双袜子,再把鞋带拉松,让小脚丫伸进去,然后用力推,看脚完全穿到了鞋子里,再慢慢地,把鞋带弯过来绕过去,绑紧了。
“非绑紧不可,否则小脚丫在里头动来动去,容易伤到脚踝。”妻一边绑,一边说,“又不能太紧,会不舒服。”
跟着一群娃娃进场了。每位父母都陪着孩子走到入口,看孩子踏上冰,刷一声,头也不回地溜到场子的另一端。好像电影里见到的南极企鹅,在大企鹅的簇拥下,小企鹅一一从冰崖跳进水里,开始它们第一次的游游。
音乐起了,奏的是《粉红豹》。一群娃娃跟着老师,随着节拍向前滑。虽然已经不是最初级,许多孩子还是会摔跤。
每次摔,便听见场边一声惊呼。想当然那不是他爸爸,就是他妈妈。
孩子穿得很少,爸妈穿得很厚。但是孩子在动,不觉得冷,那些旁观的父母可就个个冻得直发抖了。
虽然离场子不远的休息室里,有热咖啡,还有几组沙发,围着熊熊的火炉,却不见一个父母躲进去。他们守着,因为随时都有摔痛了的孩子,会扑到场边父母的怀中哭。哭一阵,笑了,又咻一声,溜进场子。
下课了,我最先出来,站在门口,看里面拥出的人群。孩子们因为运动,红扑扑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旁边站的父母,鼻子冻得红红的,眼睛里则是亮亮的——因为太冷,而冻出了眼泪。至于膝盖上,都是灰灰白白的——因为跪在地上为孩子脱鞋。
“我女儿今天摔了三跤。”一个爸爸说。
“真的啊!我没看到吔!倒是我儿子摔惨了,摔了五次呢!”
每个人都说得出自己孩子摔了几次。因为,每一跤,都摔在父母的心上。
复活节快到了,为女儿买了一个大大的兔子布偶。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眼睛,粉红色的鼻子,还穿着裙子和裤子。
小丫头爱极了,不但夜里抱着睡,还抓着兔子的“手”,教它写字。写完字,把这大兔子放在一边,又找来许多小的布偶坐在对面,中间放本图画书,意思是大兔子已经升格——做了老师。
女儿去上学,来了个带小孩的朋友。四岁的娃娃什么都不爱,偏偏看上这只大兔子。哭!不肯走。
“送你好了!”我说。话才出口,就暗想:“糟糕!”那朋友倒不客气,立刻叫孩子说谢谢,高高兴兴,抱着兔子走了。
“怎么办?”我问妻。
“凉拌!谁让你穷大方,看你怎么跟女儿交代。”
眼前浮现一个惊天动地的画面。我赶紧请妻开车,去原来那家店,又买了只一模一样的大兔子。
小鬼放学了,扔下书包,就去抱兔子。先对着它说话,又坐在沙发上搂着亲。
突然叫了起来,把兔子左翻翻,右翻翻,扔在一边喊:“这不是我的兔子。”
“是啊!”我装作惊讶的样子。
“不是!”小丫头吼,“我的兔子手上破了一点,头后面还有一块巧克力弄脏的地方。”
“这个没破、没脏,不是更好吗?”
“我要破的、脏的!”小丫头居然大哭了起来,“我要我的贝比!”
于是,我们不得不再冲出门,拿新兔子去朋友家,换回旧兔子。
朋友的小孩也哭了,说比较脏的,才是她的兔子。
想起儿子在启智中心当义工的时候,每天傍晚都要跟着校车,送残障的孩子回家。
“那些父母好怪,当他们把孩子接过去的时候,会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觉得有残障孩子是丢人的事。”儿子刚去的时候,在电话里对我说。
可是隔了一阵,他改口,说他错了。
“我发现那些父母把孩子接过,转身走进巷子,跟着就把孩子抱起来,又搂,又亲。有些孩子总在流口水、流鼻涕,他的父母就对着那口水、鼻涕亲。”
北方乡下有句土话:“一畦萝卜一畦菜,各人养的各人爱。”
看女儿寻回她那既有破绽又有脏斑的兔子时兴奋的模样,看溜冰场边瞪大眼睛盯着子女,每次孩子摔倒就发出惊呼的父母,都让我想起这句北方的土话。
还有那台南乡间,残障孩子的双亲。
我仿佛看见,在夕阳中,明明暗暗的小巷子里,一个慈爱的母亲,抱起她脑性麻痹或先天愚型症的孩子,又搂又亲,亲在口水上、鼻涕上……
那一点都不脏,那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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