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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世世未了缘》作者: (美)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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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天地未了缘
所有的港都能停泊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挪威狭湾边的小城,竟有些中国东北的感觉。觉得狭湾里的那些船,似乎一扬帆,就能泊在中国。

    和妻参加旅行团,到达挪威中部。

    当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我们漫步出旅馆,沿着狭湾溜达。挪威的人口很少,尤其是这山间的小城,据说当严冬来临,一天只有六个小时的日照,整座城市剩下不到两百人。

    即使这八月底的夏天,山头都积着白雪,且顺着山谷延伸下来,成为三角形的冰河。

    走过一间速食店,一惊,里面播出的音乐居然是《 新鸳鸯蝴蝶梦 》。探头进去,迎上个东方面孔,以及柜台上写的一行小小的中国字:

    “中华料理”。

    “这是中国餐馆吗?”我用国语问。

    “如果你要吃中国菜,”老板走出来笑道,“我们特别为你做。”

    整个礼拜吃生冷的挪威食物,这餐纯正的中国菜,真有救命的功用。那老板却一个劲儿地在旁赔不是。

    “这里什么都买不到,别说中国作料了,连米,都得去奥斯陆带。”

    老板大约四十多岁,矮矮的,广东口音,说是早年以厨师的名义应聘来的。他守在桌边跟我们说话,听到别的客人招呼,便跑开。隔一下,又站回我们桌前。

    突然看见两个十二三岁的中国男孩,从里面跑出来。

    “你的孩子?”我问。

    “对!可是不会说中国话,他们是挪威人。”

    “挪威人?”

    “是啊!他们自认是挪威人,天天吃家里的中国菜,可是不讲中国话。有一次跟我吵架,居然骂我思想落伍,太中国了。然后对我吼,要我回中国去。”

    “回去过吗?”

    “中国?”他抬起头,好像看看远处,又摇摇头,“太远了!”

    突然使我想起纽约的一个朋友说过的话。

    “我来美国,生了一堆美国人,而今在家里,却成了少数民族,只有我是中国人。动不动,他们就叫我回中国。”他叹口气,“可是,哪里是我的国家呢?我在祖国大陆待了十五年,到台湾住了十五年,来美国又住了十五年,活到快五十岁,却发现没有了故乡。”

    也记得大学时代,未婚妻做家教。有一年暑假,教两个美国回来的孩子中文。

    每次她去教课,都听见家长跟孩子吵。孩子总是大声吼着:

    “我是美国生的,我是美国人!为什么要学中文?”

    当时听说,我心里好反感,明明是黑头发、黑眼珠,父母又都是在台湾长大,为什么那孩子偏不认自己是中国人?直到自己到了美国,看街上跑的孩子,红头发、黄头发、黑头发,全自称美国人,才懂得什么叫“出生地主义。”

    他在那儿出生,那里便是他的土地、他的故乡。

    旅行团里有位加拿大的白发老医生。以前专做耳鼻喉科的特殊手术,退休之后则带着老妻四处旅行。

    有一天,我们交换名片,他没带,要张纸,埋头写了半天。

    “你的地址真长!”我说。

    “我有四个家,老家在蒙特利,夏天在海边的别墅,冬天则在佛罗里达的西棕榈滩。在瑞士,我也有个房子。”老医生笑笑,“你猜着打电话,不过八成找不到我们,因为这两年,我们哪个家都不常待了。”

    我不解地看看他。

    “起初,你会觉得家是个窝,于是到哪里去,总以家为中心。譬如,我们到欧洲,就都由瑞士的家开车出门。德国、法国、奥地利、意大利,跑完了,还是赶回瑞士的家。”老医生搂搂身边的老妻,“可是,什么是家呢?孩子大了,老婆在身边,就是家!哪里都是家,何必非要往那几栋房子跑?那是房子!是死心眼!不是真正的家!”

    记得初到美国时,在弗吉尼亚一个艺术家的聚会中,见过一个人,一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他皮肤黑黑的,头秃了,只剩下后面半圈白发,却有着一脸的络腮胡子,又黑又卷地盘绕着他大半个脸。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偶尔几声大笑,又惊人地响亮。

    大家管他叫船长,因为据说他有条船,一条船龄已经三十多年的机动帆船。

    三十年前,他二十岁,买了那艘船,从纽约一路往南开。开到弗州,住了一个星期;开到卡罗莱纳,住了几个礼拜;再开到佛罗里达,住了几个月。

    然后,他到了加勒比海,在墨西哥的一个小港城,一住就是三年。接着胆子更大了,居然横跨大西洋,到达欧洲。在西班牙、法国、意大利各住了几年,最后去非洲,且到了东非,在坦桑尼亚和肯尼亚几乎生了根。

    其实他在哪里都生了根。在墨西哥,他说西班牙话;在非洲,他讲法语。他走进市场,走进贫民窟,很快学会当地最俚俗的腔调。他跟每个陌生人打招呼,让人疑惑他是自己以前的老邻居,只因为胡子遮住脸,而认不出来了。

    在西班牙,他居然当选镇民代表,还出去开会呢!没有人怀疑他不是当地人,没有人问他是哪里生的。

    “我生在地球上,天天踩在地球上。”他狠狠地拍着地,“噢!噢!我的母亲的土地!噢!噢!我的地球!我的故乡!”

    “要不要再来点香酥鸭?”眼前的老板笑出一脸褶子,“我请客,真正中国味!”说完跑了进去,便听见里面刀铲撞击和炒菜的烈焰声。

    远处的冰河似乎又向下移动了,据说再过两个星期,这里就会关闭,所有的旅行团都将停止,准备接受一个漫长的冬季。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黑龙江,想起哈尔滨。觉得这挪威狭湾边的小城,竟有些中国东北的感觉。觉得狭湾里的那些船,似乎一扬帆,就能泊在中国。

    一首不知名的诗,浮上眼前。

    没有家,就是以天下为家。

    没有港,就是所有的港都能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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