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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掰开的一刹那,仿佛总会听到父亲的声音:“瞧!这就是真枣泥!”也总听见小店老板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
“刘小弟要不要吃糖?”
小时候,每次跟父亲到胜利点心铺,胖胖的老板总会先拉我到门口一排高高的糖果筒前面说:“自己拿!自己拿!”然后,不必等我动手,他已经两手各抓一大把,往我裤袋里塞。
虽然才六七岁,我已学会了客气,躲躲闪闪的,没等糖放好,就往父亲身边跑。一面跑,糖一边掉,胖老板则跟在后面捡,气喘吁吁地再往我怀里塞。
父亲在信托局上班,办公室在武昌街,离衡阳路的胜利点心铺不远。他跟老板很熟,常把同事往店里带,还得意地说那些点心是由他建议改进的,胖老板则猛点头说:“可不是吗!可不是吗!这一改,味儿更对了!”
胜利卖的都是“京味儿”的北平点心。最让我难忘的,是翻毛大月饼,大大的、白白的,上面印朵红色的小花。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因为稍一碰,月饼皮就会像羽毛似的层层掉下来,掉一地,被母亲骂。
父亲常为我用刀切开,切成小块儿,容易放进嘴里。有时候切枣泥馅的月饼,切完,刀上黏了些枣泥,父亲还把刀放进嘴里,舔干净。一边说:
“这是真枣呢!真正红枣做的,很贵很贵!”
那枣泥确实好吃,不太甜,却有一种枣香。和着像鹅毛般的皮儿,一起嚼,感觉特殊极了。我尤其记得,有一次没等父亲切,自己先掰开一块,虽然成了两半,那枣泥却丝丝相连,拖得好长。
“瞧!这就是真枣泥!”父亲说,“黏而不腻。”
我九岁那年,大家正准备买月饼的时候,父亲却咽下最后一口气。从那年,我没再进过胜利。
母亲不带我去,说胜利的东西太贵,老子死了,吃不起。月饼哪里都有,随便买几个,应应景,就成了。
有一回,我们到家附近的点心店买了几个枣泥月饼,我当场掰开一个,没有丝,一丝也没有,根本是豆沙。
“这是假枣泥!”我说。
那老板居然当场变了脸,大声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
母亲一声不响地拉我走出店,还教训我:“你怎么指望这种小店卖真枣泥呢?你老子活着的时候,真把你惯坏了!”
我没吭气,只是心想,他骂我妈,我妈为什么不生气?爸爸在,就好了!
还有一件让我不解的,是每次我去小店买糖,虽然只是最便宜的烂糖,那老板却在他的脏手里,数来数去。为什么胜利的胖老板,大把大把地抓糖,他从来不数呢?
三十五年了,一直到今天,每次妻买了枣泥月饼回来,我都会把它先掰开来看。
就在掰开的一刹那,仿佛总会听到父亲的声音:
“瞧!这就是真枣泥!黏而不腻。”
也总听见小店老板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
然后,我会把小女儿叫来,搂在怀里,一边喂她吃月饼,一边对她说:
“有爸爸,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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