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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觉得,孩子们最初感受到人生的虚幻,就是在气球破掉的一瞬间。几乎每个人,在童年的记忆中,都有气球破掉的印象……
我几乎不曾见过,一个在气球破了的时候,而能不哭的小孩。
他们可以眼睁睁,看着气球飞上天,而忍着不哭。也能把气球由拍来拍去,到踢来踢去,最后踢到一角,任它逐渐缩小,只当不曾存在。
但是,那个新到手,牵在手里,会飘到高处的大大的彩色气球,可千万不能突然破掉。
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呢?许多兴奋、新鲜与美丽,突然只剩下一根细细的线,和一小块薄薄的皮。
何况还有那砰的一声,吓一跳,怎能不“惊动”?
我甚至觉得,孩子们最初感受到人生的虚幻,就是在气球破掉的一瞬间。几乎每个人,在童年的记忆中,可以不记得别的玩具,却一定有气球破掉的印象。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为我买的最后一个气球。
那时候,他已经有了肠癌的病征,住在“空军医院”检查。
傍晚,医院门口有人卖气球。父亲拖着沉重的步子,为我挑了一个最大、最结实的气球。
那根本就像个会飘浮的篮球,连颜色都像。
我牵着气球在医院的长廊里跑,几个士兵在旁边对着我笑。我跟他们说这气球非常结实,因为它的皮很厚,像篮球一样。
我把气球拍过去,让他们拍回来,渐渐大家围成一圈拍,我在当中兴奋地又跳、又叫。
突然,“砰!”大家的笑声停住了,走廊里一片寂静。阿兵哥们摊摊手,一个个露出歉意的笑,走了。
我捡起地上那片橡胶皮,慢慢地踱回父亲的病房。
从门口望进去,昏黄的灯照着父亲蜡黄的脸。母亲和医生,几个黑黑的影子站在床前。
我有一种好奇怪的感觉,觉得那一晚,破的不是气球,是我幸福的童年。
转眼,已经近四十年了。就像父亲的那个年岁,我又添了女儿。如同父亲当年,带着我去钓鱼,我也常带着女儿去海边散步,听潮来汐往,一波波地抚着沙滩。
这一天,海边有街坊节的活动,每位小朋友都能得到一个大大的气球,颜色自己挑。
女儿挑了个橘红色的,兴奋地牵回家,拉着四处献宝,拉着满屋子跑。
“小心!碰到尖东西会破!”话刚出口,事情已经发生了。
砰的一声巨响,女儿愣愣地站着,环顾四周。
“气球不见了!”
“当然不见了!气球破了。”我把那块“皮”捡起来,交到她手里。
小丫头放声大哭。
泪水像断线珠子似的,一串串不停地滚下来。
在她的泪眼里,我居然看到自己的童年。我把她的眼泪擦干,搂在怀里,安慰她:
“不哭!有爸爸在,健健康康的,改天带你出去,买更大更漂亮的气球。爸爸不生病,爸爸要活长一点,陪你买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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